游方僧的行囊

我访问过的村民都知道自己村子有几家正户，也知道这些正户的名字。这名字不是姓名，而是这家人居住的房子的名字，叫做“得卡”（sde kha，意思是各家、户），可翻译为“房名”。

所以，户名是从房子名字来的，房名——户名。

1939年，和永惠在“云南西康之康族”一文中，记载了德钦地区藏族的房名，证明房名是历史上就存在的：

“每家都用一历代不更之私有宅名，盖康人名字多有雷同，呼宅名于人名上以别之也”[1]。

德钦藏族大多没有姓氏，只取名字。个人名字在出生以后请活佛卜算决定，多以同佛教有关和吉祥的词来取名，如尼玛（太阳）、达瓦（月亮）、扎西（吉祥）等等，所以同名的人很多。当地人在相互称呼的时候，或者在名字前加“大”、“小”等词，如大扎西、小扎西之类，或者冠以房名，如角色米巴

住在房子里的藏族怎样生活，他们跟土地结成什么样的关系？荣中村的李鸿基老师给我讲了很多。他首先从藏族传统的社会组织说起：

“我初来这里不满100人，22家，现在300多人，60多家。那时荣中和西当分属两个自然村，在学校那里有条沟，沟上面是西当，沟下面是荣中。西当是禾千总的百姓，荣中是吉土司的百姓。荣中有正户18家，只有这18家正户是村众会（如哇）的成员，由伙头（藏话叫‘米希’，类似于村长）召集。西当和荣中各有一个伙头，归自家领主管，身份是世袭的。村众会由每家出一个家长参加，名字写在伙头的名单上。集会的地点是附近原来公司在的那里，是两层楼的公房，有16根柱子，下面开会，上面住人。楼上也是全村集体念经的场所，每年18正户要在这里集体念经３－７天，

今天跟家人去看《阿凡达》。看完刚出影院，便接到朋友从德钦发来的短信：

“我们这边的山已经被挖得不成样子了，好恐怖，大批的施工队伍涌入村庄，所有美好的传说在经济大潮的驱逐下变得暗淡无光。手持转经筒的老人们在夕阳的余晖下变得更加沉默，年轻小伙子们正兴奋地数着政府发的补偿金，幻想着最大型号的搬运车。你看到了会哭的。卡瓦格博依然如故，默默地望着这片土地这群人。如果哭泣有用的话，我愿意用我的泪水填满这峡谷。”

记得青藏铁路修筑的时候，藏地流传着一个故事：

筑路的工人在羌塘挖出一个很大的青蛙，用大型拖车拉到内地去了。

在藏族的信仰中，青蛙是地下“鲁”（龙神，也被人们看做地母）的化身，鲁守护着地下宝藏和水源，若有人污染了环境，就会遭到他的报应。人们说，挖走青蛙，是把地母赶走了。

现在德钦大修公路，是为澜沧江上的几座大电站做前期准备，接着，还有另一条进藏的铁路。可以料想今后，德钦会变成怎样一幅模样。

我们坐在脱缰野马般的“发展”快车上，时而为超常的速度而兴奋，时而急切地巴望有个站台下去喘口气。“家”到哪里去了？所有楼盘都打着“家园”的幌子，可没有一座大山立在我们房子背后，没有一个果园让我们栽种自己喜欢的花果。和我们打交道的鸟兽，不是关在笼子里就是拴在链子上，它们的主人则被关在五栋B座，要按三个紧防别人偷窥的密码才能进门。我们上街走一天，鞋子上只有灰尘没有泥土。我们的十指除了打键盘以外，大部分手工活都由民工代劳，可教科书上还说手的解放让猿进化成人。我们向往的世外桃缘，已经被转换成了旅游攻略图中的一个个据点。我们还以此为自豪，想把水泥路铺到乡下，把纯净水卖给农民，把旧衣服捐给贫困的山区儿童，教放牛的孩子如何爱护小动物，让村里人隔着电视屏幕欣赏自然风光。

雪达是德钦县江坡行政村的一个社，坐落在高山上，只有11户，50多人。

2006年、2007年我去了两次，看卡瓦格博文化社做的社区教育项目。

木梭的吉普车开到此处，公路没有了。我们走了一段，村里派了几匹骡马来接。

2007年5月5日，木梭带我们到芒康拜访罗布林寺的旺秋上师。

我们左边是罗布林寺，右边是上师建的佛学院，藏名叫“桑登却扎林”，

意思是“禅修弘法中心”，属于藏传佛教格鲁派。

圣境是属于神的领地，其中生息着许多野生动物。关于这些动物，村民是如何认识的呢？我曾和几位藏族、纳西族的猎手聊过天，惊奇地发现，即使常年以打猎为生的人，对动物也保持着敬重之心。

在雨崩村调查的那天，我们请来一屋子的人，其中有上村和下村的两位村长，会计，年轻的森林委员，妇女委员，双眼失明的经师，小学教师，还有十来位自己想来坐坐的群众。我拿出一本十六开大小的速写本，请他们画画山上的动物和植物。大家不好意思，推来推去，把上村村长劳丁推将出来。劳丁趴在小桌上憋了半天，才握起钢笔开始画图。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满脸汗水。我仔细一瞧，白纸上已经出现一座山的轮廓，靠近山顶处，画了一只披头散发的狮

据说牛年对属羊的人很不好。果不其然，女儿跟我连续遭到疾病袭击，她挺过来了，我却因流感和腰椎间盘突出躺了一个多月，至今动弹不得。

时间忽然平静下来，不能用电脑写东西，闲极无聊，便读了不少书，读《史记》，读《指空——最后一位来华的印度高僧》，读《日本史》，读《希腊神话》和《十日谈》，读《印度细密画》和《丢勒和他的时代》，读《沉默》和《欧洲所藏雍正乾隆朝天主教文献汇编》......

想起多年前看的一部电视纪录片：一位美国画家，眼睛几乎瞎了，由家人领去书店，站在美术书柜前，把手指碰到的那本抽出来，随便翻开一页，凑着鼻子尖朦朦胧胧地看一看，喜欢就买下。回家细细研读，当然也只能凑着鼻尖看细部。有了感觉，铺开纸画画，还是鼻尖顶着纸面，从一个细部画到另一个细部直到完成全图。

由于视力的限制，书和生活对他而言只有细节，没有全局，也没有完整的体系。所以他的

对于雨崩和明永人来说，所谓圣地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有明确的四至范围。这些年，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卡瓦格博地区的藏族有对他们所处环境命名的习惯，并由此形成了一种古老的传统。这些命名按性质可以分作两类：一类是对社区以内土地和房子的命名，另一类是对社区以外“自然物”（包括山石、树林、水流等）的命名。这些名称的含义，前者绝大多数是世俗的，后者几乎都是神圣的。而且在两种名称的事物之间，有着人为的分界。这让我们认识到：该地区的藏族在处理他们与周围环境的关系时，采用了空间划分的方法，即把他们与之打交道的世界，分成“内部空间”和“外部空间”两个部分，前者也可以叫做“世俗空间”，后者叫做“神圣空间”。以此为基础，他们发展出了一整套相关的信仰观念和资源管理方式。

雨崩的考察，是我在圣地的第一次旅行。就像苏联电影导演塔可夫斯基的《潜行》，我们背离城市文明，去雨崩的山中寻找神秘之地，既携带着个人的期盼，也承担着社会的责任。这伙人当中，有研究野生动物的，有管理自然保护地的，有探讨文化变迁的。尽管我们都受过科学训练，也想利用自己的学问为当地社区提供帮助，可一旦身处深山，被神秘的事物包围，以往的知识便丧失了解读的效力。在这时，几位汉话都讲不好的村民，却成了带领我们在圣境中潜行的引路人。

1。自然圣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