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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僧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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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幻想而上路, 在路上讲故事。 图文除署名外均为原创。 这里就像作者的个人图书馆。 欢迎阅读交流,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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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书二章:民间和网络记忆 A  

2009-07-23 09:25:44|  分类: 雪山之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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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书二章:民间和网络记忆 - azara - 游方僧的行囊

 

今天,立在飞来寺观景台附近的纪念碑遭到风雨侵蚀和一些人的破坏,面目全非。2006年10月28日,中日联合登山队在明永村西头重新立碑。那是一块一人多高的顽石,一条黑色的细线,画出卡瓦格博的形状,下面几行黑色的隶书体大字写着:

“中日17名登山勇士

在此长眠

中日友好梅里雪山登山队

2006年10月28日立”

在这块顽石里面,封存着小林尚礼沉痛的记忆。以简洁的方式重新为山难者立碑,就是他和梅里家族成员努力促成的。梅里山难在日本和中国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山难,它催生了中国的山难救援组织,也引发了两国登山界对人如何与山打交道的思考。如今,梅里家族的成员都成了卡瓦格博忠实的信仰者,每年必来朝拜。他们还以集体和个人的名义,对云南贫困人群和中国留学生提供援助。有关这座神山的故事,也随着小林的摄影展在日本流传。

然而,迄今为止有关梅里山难事件的解说,大多来自登山参与者的回忆和报告。他们讲述的故事,通过现代大众传播媒介,如图书、科学探险记录、新闻报道、电视专栏节目、影像产品而呈现为一种供城市公众分享的事实。与此同时,在远离报刊、电视和网络等传播媒介的地方,有关梅里山难的另外一些记忆,却以古老的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在卡瓦格博周围的乡村和城镇里。

 

雪山之书二章:民间和网络记忆 - azara - 游方僧的行囊

明永村长大扎西帮助小林立了这块石碑。

 

我到西当的头些天,便到处听人们讲起登山事件,那感觉和从报纸、电视得来的印象完全不同。打开摄像机,大家就在镜头前你一语我一言地说开来,其中掺杂着现场的经历、离奇的传闻和强烈的个人感受。当新闻事件的磁力消退,记者和公众转而追逐其他热点之后,民间记忆才开始发酵。经过时间的蒸馏,口传文化得到提炼,目睹者讲述的事件一传再传,转化成了人人可以添加删改的故事,再演变为情节曲折的传说。那故事和传说像寄生植物的藤蔓交缠着生长,缓慢而持久地顺着时间这棵大树攀延,繁衍出遮天蔽日的枝叶。它的每片叶子,都同时折射着现实和历史的光线,也让我们听到另外一种声音。

 

1。山难那天

对于1990年到91年的登山事件,村民们有另外的说法。在西当小学做老师的阿茸,家在深山里的雨崩村,他曾经在家中接待过登山队员:

“我们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见他们带着塑料桶,以为是收菌子的。我们问,你们是哪里的?他们说;我们是中国登山队,来这里登山的。登山是什么呀?我们村民和我也实在不知道。”[1]

中国队员张俊建议日本队员不要住帐篷,到阿茸老师家住,那里更自在。像当地所有人家一样,阿茸家很宽敞,尤其是放火塘的那间正屋,过节时可以容纳几十个村民喝酒跳舞。我在他家住过,打一排地铺,睡十几个人没问题,阿茸说:

“1990年他们来登山来的时候,都住在我这里。十多个人,他们借我家的房子,他们的东西驮到这里,他们睡也睡在这里。当时没有隔阵(把房间隔开的木板墙壁)。有个人睡的时候,脚伸到火塘上,我说我们藏族人火塘上不能伸脚,他就放回来,头放在这里(火塘边),脚放在这里。我用汽车蓬布搭起地铺,他们都有睡袋,就一直睡在这里。我们没有看过睡袋,觉得睡袋睡起很奇怪。”[2]

西当村的扎青医生为日本登山队员看过病。6月初的一天,我和调查伙伴和建华跟他走山路去明永村。他背着一个赤脚医生用的老式的皮药箱,边走边聊着山难那几天发生的事:

“在牛场(大本营)的登山队员感冒,我送感冒药去。他们都很年轻,最多25、26岁,听说是京都大学的学生。我跟他们讲不通话,不看病,只给药,药他们晓得嘛。牛场那里太冷了,我在不住,吃了一点茶就回雨崩村子。哪知三天后他们上山去,晚上就被(雪崩)压掉了。他们有个日本医生,叫清水久信,本来不在山上,他们用对讲机喊她上去,结果也死了。那是个女医生,会讲几句藏话,也会喝酥油茶,吃糌粑。她看病一分钱也不收,药也不要钱,但从头到脚地看,看牙齿,大概是搞五官科的。她拿尺子量村里病人的高度,量个子,量腰围,一面看一面写,仔细看了做资料。

他们说登山快成功了,那一天晚上就爬上去,两个营地的集中起来,第二天打算轻轻登上山顶。说如果成功了,就来我们村子庆祝,跳舞。那一晚上他们太高兴了,认为是百分之百爬上去了,才凑在一起。本来中方住中方的(帐篷),日方住日方的(帐篷),太高兴了么,就一起在3号营地集中,(晚上)10 点钟通话就听不清楚了。他们压在3号营地,全完了。日方的11个,中方的有6个。里面藏族人有两个,省里面登山协会的有4个。”

“你看嘛,现在是云遮起,要不然压起的部位可以看得着了。就在山的右边那里。”

扎青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雪山叫我们看。接着又说:

“后面他们来找尸体,请西藏登山队的来,实在找不着,东西么挖着一点。以前说是找着一个尸体给5万元,脚杆一只找到也给5万。老百姓去找了,结果找死了一个。他是雨崩的一个和尚,准备去印度,想找点钱,就和另外一个人爬上山去找尸体,雪崩下来,一个人被抛在一边,那个小和尚被冲下去,在岩石上摔碎掉了,别人再也不敢去了。

后来他们又来登了一次,可是不行,硬是上不去。没有成功,晚上悄悄下来跑走了。车子来接的时候他们说,再也不来罗,你们这个山不好登,再也不来了。那次雪崩也没有,冰崩也没有,天气又好,但合同时间满了,没有办法,只得离开。”

此时,被云雾遮住的雪山露出半边影子,扎青让我们朝那里看:

“你瞧,我们从这边看是一个山坡,但他们上去,又上又下,又爬上去,相当麻烦呢。刚来的时候,他们看看,说这个雪山么随便嘛,珠峰8800米,这点才6740米,随便登了,结果爬一个月还爬不上去。一天都在修路,今天修,第二天走,又修路,第二天又走,一小截一小截往上爬,上面都是岩子。他们带着罐头那些东西,要烧火,造成空气污染,污染了圣洁的神山,所以一天下暴雨,刮风,庄稼,树都遭殃,有时候核桃都收不成呢。”

当地村子还流传着一个说法:1月3日那天的雪崩,是卡瓦格博发脾气造成的。就像阿茸老师所说,开始村民不知道这么多人是来干什么的,以为他们是收松茸(一种珍贵的野生菌)的老板。后来得知他们要来攀登卡瓦格博,大家就着急了。大扎西父亲的话代表了村民普遍的想法:

“放牛时我们上高山,我们可以比登山队还要爬得高,登山队才爬到半山。但是我们不敢爬神山。因为我们是藏族。他们厉害的话可以爬其他的山,但我们的神山不能登。”

原西当村的村长贾都、荣中社的社长却登都找上面的领导反映过情况,但无法改变两国间以合同形式确定下来的攀登计划,也改变不了一些干部的意见:

“正式登的那年,他们在雨崩设大本营,那晚上车子开到西当,我说,你们不登山好一点吧。县委开车的那个老倌说,你在这里讲这个话没意思,要么到县里去讲。我们是县政府派的,国家与国家订了合同,连大活佛每年要转的山都登了,你卡瓦格博如何登不得?玛钦崩拉、珠穆朗玛等好多神山都登了嘛,卡瓦格博怎么登不得。讲常没有,我失败了。”

老百姓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们按传统习惯,把意见反映到山神那里。贾都说:每天,很多群众和僧人都会集中到雪山对面的飞来寺烧香台,“我们藏民全部去烧香,叫不要让他们登上去,我们天天都要去轮流烧香。我们祖祖辈辈都朝拜他,如果登上去,我们朝拜没有意思,旅游也没有意思了。他们准备明天上去,全部集中在一个帐篷里,我们全部都在烧香,对雪山说,不能叫他们登上去。”

2006年7月,红坡寺的扎巴活佛在一次会议上讲起当时的情形,依然有些激动:

“那时,我已经懂得宗教信仰是自由的,听到登山的事很激动,便到处奔走,呼吁大家去飞来寺明珠丫卡烧香。最后那天,听说只剩200米就要到山顶了,我和另一个活佛坐在烧香台那里,周围聚了很多群众,人们边祈祷边哭喊着,担心他们登上去,我们崇拜神山的传统从此便会失去。”

1998年5月去德钦的时候,我在班车上遇到在四川当武警的占堆,他家在卡瓦格博下面的之拉村。他告诉我,那年外人来登山,正碰上西藏各地护法神聚会,卡瓦格博山神也去参加,出了远门。[3] 回来见登山的人,问他们要干什么?登山者说不干什么。神山一发怒,就把那些人埋了。

明永村的诗人扎西尼玛也给我讲过类似的传说:

那几天卡瓦格博到印度开会去了。世界所有的神山每年都有一个聚会,那年正好轮到在印度开。登山队进山的时候,卡瓦格博不在家。等卡瓦格博骑马从印度回来,见身上怎么会爬着几个小黑点?他抖了抖肩膀,3号营地就在他的肩膀上,登山者就被抖下去了。

 

2.第三次尝试

前面扎青医生讲过,山难之后又来了一批登山队,那是在1996年10 月。当时,京都大学学士山岳协会和中方商量,组织了第三支梅里雪山登山队,成员是:[4]

中方13人

总队长    黄明寿

秘书长    张俊

队员       木世俊

              袁红波

              宗一平

              金飞彪

协助人员  7人

日方21人

总队长       斋藤亨生

总括队长   松林公藏

秘书长      仓智清司 

气象队长   福崎贤治 

攀登队长   人见五郎

队员          吉村千春 

                 高井正成 

                 中山茂树

                 睦好正治

                 小林尚礼

                 中村真

其余人员  10人

这是中日联合梅里雪山登山队的最后一次尝试,小林尚礼是其中的主力队员之一,他登到6250米的高度,因气候恶劣和强风而被迫下撤,此次行动又以失败告终。[5]

除了风雪之外,这支登山队碰到了更麻烦的问题:遭到当地村民的公开反对。1991年,京都府大学的牛田一成参加救援队,从村民那里知道了卡瓦格博是不能冒犯的神山:

“对我印象最深的,是雨崩和西当村。雨崩的村民比西当人更有宗教性,1991年我在一家住过一晚,他总在试图给我讲卡瓦格博的事情,不断重复卡瓦格博这个词。尽管我听不懂,但知道他想让我们知道。我在做调查时跟村长大扎西在山里呆过几天,有几个晚上还住在房顶平台上。有个从德钦来的人和我们住一起。那天下过雨后,山顶露出来,他们就说,现在山神高兴了。这话给我的印象很深。”

1996年的经历,让牛田一成开始思考以前从来没想到的问题:

“我在云南和几个拉萨来的人聊,他们说西藏也有一座神山,包括珠穆朗玛,有很多人可以登。目前,藏族地区只有两座神山还没有被登顶,一座是岗仁波齐,一座是卡瓦格博。我听了后在想,在藏区登山,虽然能得到北京和地方官员的批准,当地人和藏族人是否会接受外人登山?当地人怎么反对,我还不清楚,你知道吗?”

这也是困扰我的问题。为了了解当地人的态度,1998年8月2日,我在明永河边一间小木屋里,和村长大扎西聊了很长时间。那间小木屋是明永村的旅游售票点。该村当时有50户人家,上村有25家,下村有25家,以前一直很穷。可当年一条公路修通,大批游客慕名而来,给明永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短短半年里,每家人靠给游客牵马,以及门票收入的分成,赚了近万元。村民们知道财富是神山带来的,不愿意他受到登山等外来活动的侵扰。大扎西告诉我:

“卡瓦格博是我们藏族人最大的一个神,整个藏区的老老少少都在朝拜这个神山。任何情况只能保护,一是不登山,二是不破坏,药材不能挖。第一次登山的时候(1989年),我们以为是国家的利益,没有反对。第二次(1990-91年)也是这样。第三次(1996年)以后我们才知道,民族信仰是自由的,自己的信仰任何人不能破坏。所以第三次登山时,明永村的和整个卡瓦格博地区的藏族全部反对。我们一是向县政府、县体委反映,请求不能登我们的神山。第二,如果登的话,我们全村人死也守在卡瓦格博的大桥头。那是1996年,京都大学登山队来的最后一年。县政府认为,国家决定的事情无法改变,要叫他们登。我们看在县政府和国家利益上,还是叫他们登了。登山队到了德钦,我们澜沧江一带的老少全部集中在大桥那里,是去年9月份的事情。”

雪山脚下几个村的村民一面堵住澜沧江大桥,不让登山队的车子进山,一面派人找县领导反映情况,荣中村的老社长却登也去了:

“去前年日本人来考察,说要登山,我在五大机关的会议室里和干部们辩论,说太子雪山(卡瓦格博)不是要登的山,登了你们搞不成了。藏区五省的人都来这里朝山,磕头的磕头,烧香的烧香,不能登啊。太子雪山有很多药材、野生动物、木材、花草,我们文化科学不懂,美国人日本人知识多了,他们把药材拿去我们也不知道,所以不要登了。政府的人说,我们国家出了47万,日本国家出了47万,你们拿不着收入才反对么。我说,这种收入不要也可以。登山队被雪崩压了,他们说不是山发怒,是缅甸发生地震,冰川震动垮了才压着的。我说好吧,你们自己说得了,反正是爬不得的爬不得,有损失的有损失。”

原西当村村长贾都、斯农村村长阿古嘎和村医肖虎聊天时也跟我讲了当时的情形:“登山队96年来,遭到村民反对,大家在西当挡了好几天,不准他们进去,说登上去我们朝拜就没有意思了。他们到雨崩,村民又挡了几天。县里的领导,副县长,公安局副局长都来了,在雨崩和这里做思想工作。前年登山队来时,县里给荣中村送了一台变压器,给西当村一台变压器,给雨崩村两万块钱。老百姓为这事把我们骂得不行,说为什么叫他们登山。登山队来,县政府开会我们也提了,但人家上面的文件下了,我们也不敢反对。我们按照县委县政府的指示,给老百姓说,还是让他们登吧,但我们认为他们根本登不上去。”



[1]云南电视台纪录片中心《卡瓦格博》(DVD)。

[2]云南电视台纪录片中心《卡瓦格博》(DVD)。

[3] 关于山神开会的说法,在《格萨尔王传》中有描述,见刘立千译《格萨尔王传.天界篇》27页。

[4] 小林尚礼《梅里雪山》30-31页。

[5] 参见京都大学学士山岳会《时报》No.13。

 

3.千僖年事件

两次攀登失败,把“梅里雪山”炒得名声远扬,可当地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少有人知道。1996年,北京的环保团体“自然之友”组织“大学生绿色营”赴德钦做生态考察,到村子里访问的时候,队员们才对藏族的神山信仰和环保意识有了深入的了解,一些旅游者也从村民口中得知事件的真相。然而,主流社会的舆论,还是期待着另一次挑战梅里的行动。

1999年,是20世纪的末尾。紧接着到来的2000年,被西方人视为新的一千年的开始。为迎接“千僖年”的到来,世界各地都有人想搞点惊人之举。这一年,有个电视台记者与搜狐公司合作,邀请西藏登山队参加,发起了“梅里雪山千年登顶”的行动,攀登时间定于1999年12月10日至1月20日。《中国青年报》12月23日报道称:

“本报北京12月23日电(张冬 李潇潇 记者 唐钰)1999年与 2000年这个世纪之交,由中国人发起、以中国最优秀的登山家为主体的梅里雪山登山队,已确定好路线,将在近日出发,对我国云南省内闻名世界的梅里雪山主峰———卡格博峰,做出本世纪末最强有力的一次冲刺。

    梅里雪山海拔6740米,算不上世界高峰,但因其复杂的地形和变幻莫测的气候因素,成为地球上最后的处女峰和最悲壮的山难所在地。 2000年是国际登山年,也是人类新世纪的开始。为此,本次活动,将成为全世界所注目的焦点新闻。”

搜狐为此设计了专门的网站,首页有如下文字:

“1999年12月10日—2000年1月20日

献给二十一世纪全人类的厚礼

挑战极限 探索未知

中国人攀登梅里雪山卡格博峰

搜狐网络独家全程追踪报道

这是一次让全球瞩目、让我们每个人永远铭记的艰苦历程。为挑战一座人类从未登过的山峰,中国五勇士临行前不仅留下豪言壮语,也写下了他们的遗言,因为他们把壮烈的死看得比平庸的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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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狐的“梅里千年登顶”网页

 

那些天,我和很多人一样,都在关注这个网站的消息。其中“雪山侠客”一拦,介绍了5位登山队员的简况:

“参加此次梅里雪山登山活动的登山家是一群头脑冷静理智、经验丰富的世界级登山健将,他们均曾成功攀登了珠穆朗玛、南迦巴瓦峰并穿越了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最险段。”

这5位登山家,有4人是西藏登山队的骨干,另一位是担任登山活动副总指挥、总策划和新闻摄影的李记者。

据该网站报道:

“1999年12月28日下午,在北京光华长安大厦,搜狐公司邀请媒体记者为部分登山队员举行了隆重的送行大会,祝愿这些登山勇士们早日凯旋而归。送行大会结束后,这些队员将直接飞往拉萨,与其他队员汇合。

登山队员们正在向媒体记者讲述次此活动的攀登路线和气候条件。

即将离开北京飞往西藏的部分登山运动员合影。

搜狐公司职员与登山队员李萧萧正在拍照,而中间的那位女士此时已是眼泪汪汪了。

会场气氛极其热烈,大家站在搜狐捐赠的锦旗后面进行拍照。看大家的表情,是不是有点悲壮?!”

在“登山路线及气候指标”栏目里,从技术的角度分析了此次行动的策略:

“梅里雪山位于我国的云南省、西藏自治区交界地区,属横断山脉,横断山区是我国疆域内新构造运动最强烈的地区之一。在这里地壳抬升快,水系切割强烈,形成了在地球上不多见的特有的峡谷地形,表现在地形坡度大,山峰形状为尖棱状,对登山有一定难度。

......所有的登山尝试中,几乎所有的温季登山活动都因为降水干扰只能到达5800米以下的高度。针对气候因素极为复杂这一问题,从气候量化指标上分析,选择梅里雪山最冷的时节实施登山是最有利的,这是因为大陆冰川的活动较小,影响的气候因素较小,相对比较稳定,冰川灾害发生几率也较小。客观地讲,1991年遇难那次的登山活动在季节选择上是较为合理的。可以讲,无论是从地质、地貌、还是气候等方面考虑,梅里雪山的登顶活动在世界上所有山峰的征服中是颇为棘手的,卡格博峰可以讲是全世界登山家都感到非常困难的山峰。

......

“人类挑战极限的内在精神是永无止境的,愈困难的山峰愈能激发最优秀的登山家作奋勇尝试。从科学角度,选择世纪之交的冬季(1999年12月15日-2000年1月10日),对梅里雪山作世纪末最后冲击是合理的。”

的确,选择冬季攀登是技术上唯一正确的抉择。至于选择新千年这个特殊的时刻,就显然有其他的目的了。对此,发起人在日记中作了这样的解释:

“1999,12,28

登山不是对自然的征服,而是在寻求一种与自然平衡的关系,与自然和睦相处。

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应该是博爱、进步、文明的。去创造人类新的文明精神,消除战争,疾病,争斗、环境污染,给人类明媚的阳光。

我经常在大自然里走,在那里人的心灵可以得到净化,能够感觉到自己有很多东西做的不尽人意。在大自然面前,人可以忏悔,它是我倾诉的对象,我默默地与它对话,当我回来时,我的心灵被洗涤了。”

事实上,选择新千年攀登卡瓦格博,并不仅仅出于气候的考虑,也不只是为了人类的博爱进步和心灵的净化。其世纪之交的轰动效应,应当是更重要的驱动力。那些日子,组织者和搜狐的确为自己赢得了无数眼球的关注,BBS的帖子与日俱增:

“1月1日

爬虫:你真的要跟登山队员一起冲顶?

答:我会尽最大努力。如果半截而退,我会很不甘心的。

小山:此次活动,海外媒体做不做报道?

答:肯定地说,一定会。美国、日本等国家电视台已经向我们表示出了合作愿望。

笑傲江湖:看你照片,你很瘦弱,你行吗?

答: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觉得自己挺行的。哈哈!

木须肉:如果他们登山成功,他们打算在山顶上怎么庆祝?

答:至少是大吼大叫或者是开瓶香槟吧!我们还会设法把峰顶上的雪带回北京,欢迎大家到时来看。

1月4日

黄某: 我在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云南办事处工作,滇西北地区正好是我们的项目区域,我及我们办事处的中外同事忠心祝愿登山队取得成功。我想这能再次证明人与自然能融洽相处。我的问题是: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

答:我想我首先要代表登山队队员谢谢你和你的同事们。我相信,登山队员们在我们的真诚祝愿中一定可以登顶成功。请将您的联系办法告诉我。

Ei:非常想很快知道登山队的队员们是否已经出发? 这次冲顶活动也有日本朋友参加吗?

答:这次活动的全部队员均为中国人,没有外国队员。

刘某:攀登梅里雪山是光荣而艰险的任务,我衷心的祝愿你们成功。并祝所有的登山壮士平安。

答:谢谢!我也祝愿你在新的一年事事如意,恭喜发财啊!

Jj:有时间的话去种些树吧?

答:如果那里天气不太冷,我一定叫他们种。”

在热闹的恭喜和祝贺声中,也出现了一些疑问的声音:

“祝愿:对大自然和未知世界的探索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我个人认为此次攀登梅里雪山应以探索和认识这一神秘的冰雪世界为主要目的,摒弃人类征服一切的可怕欲望并保持住人类这唯一的最后净土。

答:你说没错。我们攀登梅里雪山绝不是要开发它,或是伤害藏族同胞的感情,我们只是希望了解它,去挑战人类极限,与自然更好的相融。

蝴蝶犬:你们有必要这样冒险登山吗?如果像91年那样岂不是太惨烈了吗?

答:人类的任何有关挑战极限、超越自我的行为,都会存在很大冒险性。如果因为有风险,就不去做,我们可能感受不到惨烈,但却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Colice:看了前几天的‘有问必答’,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西藏有八大神山,为什么对于梅里雪山,大家的看法比较多,当年攀登珠峰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说法吗?我对于西藏有着特殊的感情,曾独自一人到西藏旅游过,所以很想了解这些问题,谢谢!祝此次活动圆满成功!

答:当年攀登珠峰时是否有如此多的焦点话题,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想,绝对不会有攀登梅里雪山这样多。梅里雪山的特殊在于它是藏族同胞心中的神山之首;而且又从未被征服过,在那里还发生了人类登山史上的悲剧,当然人为的因素也很多。谢谢你的祝愿。没想到有这么多朋友喜欢西藏,关心西藏。谢谢大家!

喵喵:登山成功后,你们会不会为梅里雪山重新命名。比如,以你们某个人的名字。

答:谁出的主意?就算我们愿意,藏族同胞也饶不了我们。

达瓦:在我们西藏爬梅里雪山是会受到神的惩罚的,望你们真诚祈祷,得到神的恩准,切切!祝你们成功!扎西德勒!

答:请你放心,我们内心坦荡,光明磊落,如果真有神灵,她一定会护佑我们的。”

在BBS中,也有少数人站出来反对此次行动,并对媒体的一面倒提出异议:

“Jy: 据我对藏传佛教的了解,梅里雪山是藏传佛教八大神山之首,当地藏民们认为神山不可侵犯,攀登是对神灵的亵渎。1990年及1996年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该山的时候,山下的藏民们跪满在公路上,齐声祷告神山免受玷污。藏民们对组织攀登梅里雪山有强烈的抵触情绪。 出于对藏民族宗教感情与文化传统的尊重,‘自然之友’环保组织曾向中央有关领导反映过梅里雪山的特殊情况,希望停止组队攀登该山。这次的所谓世纪攀登,新闻媒体通过互联网造了那么大的宣传声势,我的问题是:媒体为什么不对上述的有关梅里雪山的情况做出应有的传播呢?

答:我想说的,作为媒体,不论是电视、还是网站,事实上在一开始都对这个问题表示了极大的关注。但经过我们与登山队员的沟通(你知道,大部分登山队员都是藏族人),我们认为:他们不为名,不为利,更不是要去征服雪山,伤害藏族同胞的感情!他们只是希望了解这座神秘的山峰,去挑战人类的极限,与自然保持平衡的关系,与自然和睦相处。而我们的报道也正是要达到这样的目的。

雷风:我希望他们不要成功。因为她是属于我的。 但仍祝愿你们平安归来。

答:为什么她是属于你的呢?她是属于所有人类,属于这个地球的。因此,我们所有人都应当珍惜它。你说对吗?”

我注意到,在支持和反对千年登顶活动的网友中,很少有藏族人的身影。至于德钦本地的藏族,很多人还被蒙在鼓里,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别人又要来攀登这座属于人类属于地球的雪山。他们干完一年的活计,正忙着采集牲口过冬的饲料,围着火塘讲笑话,给儿女操办婚事,准备过新年的食品和节目。无论在广播、电视和网站上,公众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是德钦那时还很少有人上网。另一个原因则是,千年登顶活动的策划者小心谨慎地改变了进山的路线,以至大多数当地人不知道这回事:

“1999年12月31日下午 6点30分

外围路线:梅里雪山登山大队赴大本营的路线

北京--成都--拉萨--八一镇--波密--扎玉--察瓦龙--大本营

大本营--卡格博峰路线:

1号营地4400m ---2号营地5300 m ---3号营地6145 m ---冲顶6740 m”[1]

不难看出,上述路线完全放弃了以往由云南德钦方向登山的做法,改从西藏察隅县的察瓦龙乡出击,即从卡瓦格博的背后登顶。这在技术上是一个冒险,因为察瓦龙方向的卡瓦格博背面坡度十分陡峭,且从来没有人作过尝试,也没有任何可靠的登山资料可资利用。策划者选择该路线的主要原因,主要不是出于技术指标的考虑,或是为了回避德钦藏族和环保人士的阻挠。2000年1月3日,一位自称知道内情的网友透露:

“梅里活动本来是1999年12月初进山,但由于澳门回归中央台的记者无法前往(赞助是他们拉的),所以一拖再拖。 最新的消息是近日他们将兵分两路进入梅里,由于此次登山从西藏侧攀登,所以不存在云南地区反响的问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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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登山队队徽

 

然而有趣的是,策划者一面想隐蔽出击,一面又想大造声势,不仅在纸质媒体和电视上宣传,还开创了中国登山活动第一次网络实时报道,以日记形式每天介绍准备工作的进展,引起网友的热烈反响。恰恰是这些形式新颖而开放的做秀,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12月,千年登顶的BBS中出现了云南环保工作者奚志农的帖子,题目是“请留住她的圣洁”,摘要如下:

    “随着新千年的到来,梅里雪山再次成为媒体关注的地方。一支由国内一家公司支持的登山队将又一次挑战梅里雪山。若不是电台、电视台披露了这条消息,远在梅里雪山脚下的藏族群众也许直要到登山队从雪山西侧向主峰发起冲击时才会知道这一‘壮举’。

……

在生态保护者的心中,她又是国内所剩无几、未曾被人类干扰过、千万年来始终保持原始状态的处女峰。其山体地形复杂,气候多变,虽然高不及7000米,却从未有人登上去过。本世纪初以来,多少国内外登山队都试图‘征服’她,但都一次次在卡瓦格博峰前败下阵来。

1990年,中日联合登山队登顶冲击的时候,山下藏胞跪成一片,默默祈求神山不受玷污。作为一个长期在梅里雪山地区工作的野生动物摄影家,我不仅多次被这片高山和林区圣洁的美丽所震慑,也完全能够体会藏族同胞何以对她怀有如此崇敬之情。然而直到1996年我参加了‘大学生绿色营’再次来到雪山脚下,作了深入调查后,我对这座处女雪山的生态价值和她在藏胞情感中的崇高地位才有了更完整、更理性的认识。那次归来,许多环保志愿者向政府发出了保护好梅里雪山生态环境的呼吁,许多媒体热情反应,使这一环保新观念得以传播。

新千年到来之际,环顾我们这个星球,可谓满目疮痍,还能见到几处净土?如果连梅里雪山这样的仅存之地都不放过,那地球上还有什么地方人类不能去践踏?过去的一百年中,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认识到:人和自然和谐共处应当成为人类的共识,‘地理大发现’的时代早已结束了。

过去的一千年已经证明:大自然不曾、也永远不会被人类所征服。在新世纪的门槛上,反省我们对大自然所做过的一切,可能是迎接新世纪最好的方式之一。我们不能,也不该再去蹂躏这最后几片净土了。

留住梅里雪山的圣洁和宁静,应当是理性的人类对新世纪的承诺和告慰。”

这篇文章招来了很多跟帖,讨论十分热烈。有人觉得没必要较真:

“登山精神与心中神圣的东西同样重要。矛盾么?没法子,本来就充满了矛盾。神圣的信仰受政府/法律保护,手续齐全的登山活动,也受政府/法律的保护,除非政府颁令禁登。能双赢吗?有不想的吗?明儿个听‘判决’吧。”

有人两边合稀泥:

“你们几位的岁数加起来,也200来岁了,按理也用不着我来开导你们。来,各位,先来口酒儿。

想来你们也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大侠。想开些。甭管能否出发,都看开些,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我相信,你们把登山看作生命的一部分,你这么想,没准儿卡格博也是别人生命中的一部分呢…

接着说:好事多磨。你们可能着急再拖就错过战机了,还可能很委屈。我们去挑战我们自己,去圆梦,去告慰亡灵,碍着谁了?又是合法登山。是,谁也没碍着。”

有人激昂地喊口号:

“人类应该去征服自然,中国人能征服梅里雪山。”

有人表达对登顶的期待:

“作为一名山野活动的爱好者,我觉得登山运动最大的魅力在于冲破生命的极限,曾经,17名勇士为了这个目标将灵魂祭给了梅里雪山,现在,我们的登山队仍循着他们的足迹,向梅里雪山迈进。的确,如果我们登顶将是我们民族的骄傲,但是,这同样将证明人类征服了世界上最后一座处女峰,这更是全人类的骄傲。并不是别人做什么我们就做,而是这一天我们以期待很旧(久)。”

“我认为在西藏这个神奇的高原,住着神也住着人,人离不开神,神也离不开人。攀登梅里,我觉得是人和神一种亲和的方式,并不存在感情伤害的疑惑,怀着朝圣瞻仰心情的勇士们一定会得到神的庇护,他们会成功的!”

去过西藏的人谈起自己的感受:

“我可以说西藏才是人与人之间的纯洁圣土。我从来不喜欢‘征服’二字。如果拿出达到什末(么)目的不见得非要怎样的道理,那我就要问:藏民信奉的神灵,只要在家里供奉,出来磕长头的人都是哗众取宠??? 我们想领略自然的情趣,在家里看风光片,就不用走出来投入自然的怀抱???我觉得民族的感情是大多数藏民的感情,不是少数人的感情。我认为人类的非凡精神才是最高的感情!”

有人认为登山并不等于征服:

“看了网友的一些贴子,我感觉有一个观点想说一下。我认为登山并非征服山。当他登顶时,他会感到自己与山融为一体,他会感到自己的渺小,他会感到自然的美好。这时,他最想做的是坐下,或躺下,倾听大山心跳---那是‘母亲’的心跳。实际上这如同学者证明完一个命题时,极为类似。谢谢。”

尽管我当时还不熟悉BBS,还是被这些讨论吸引住了。它们从登山说到对自然、对他人、对生命的尊重,思考的问题越来越深入。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有关登山运动和文化冲突的公众性讨论。我把许多帖子都保存了下来,它们比千年冲顶活动本身更具有历史价值。

报刊电视的宣传终于将消息传到当地。在参与网上讨论的同时,环保人士还向德钦县政府和中央有关部门提交紧急报告,汇报情况,建议由政府出面干预,号召社会各界关注这一事件。这一动作,很快在德钦县引起了反响。

1999年12月29日,德钦县人民政府发出文件,向省政府请示要求劝止梅里雪山千僖年登顶活动:

“最近,中央电视台和《中国青年报》社等新闻媒体相继报道了国内一些登山组织准备攀登梅里雪山主峰的消息,全县社会各界对此反映比较强烈。据了解,宗教界和信教群众都强烈反对登山活动,都希望县政府将群众的愿望报告给有关部门和组织,至(直)到有权力有能力敢于登山活动的组织和领导出面为止。近几天,政府信访科已接待了2起上访群众,他们主要是打听此次登山的最新动态,并要求县政府出面阻止登山活动。

我们县人民政府对此次登山活动的态度比较明朗,那就是谢绝任何国家、任何组织、任何团队、任何个人以任何理由进行梅里雪山登顶活动。”

报告举了四条反对登山的理由:

“一是当地群众思想工作难做。前几次登山都遭到广大群众的强烈反对,我县各级党委政府做了大量工作,登山活动才得以顺利进行,但群众的不满情绪却并未消除。如果这次登山活动再次置广大群众的意见而不顾,是否会导致不满情绪转化为对立情绪,从而影响社会稳定,县政府对此十分担忧。”

“二是担心伤害宗教人士和信教群众的宗教情感。梅里雪山及主峰卡格博峰在广大信教群众心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是被人格化了的至神至圣,登山意味着信教群众心中最美好、最神圣的东西被人践踏,从而对信教群众造成极大的伤害。而且,被伤害的不仅仅是德钦的信教群众,也包括整个藏区的信教群众。因为卡格博峰是整个藏区的神山。”

“三是支持登山活动有悖于我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可能对党的民族政策造成危害。我县是个全民信教的少数民族地区,其中信佛教的约占总人口的90%以上,反对登山活动的呼声正是来自这些群众之中,如果忽视这些呼声,那我们将严重脱离群众,违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同时对贯彻落实党的民族宗教政策造成消极的影响。”

“四是如果梅里雪山是一座普通的雪山,我们应该竭尽全力给予必要的支持。但梅里雪山是一座被一个民族奉为神山的雪山,而且是屈指可数的朝拜圣地之一,对此进行登山活动就不是也不可能是一项单纯的体育活动,如以伤害一个民族作为代价,以满足一些人对自然的挑战欲、征服欲,价值究竟有多大?”

报告还指出,可能因为担心云南藏族的反对,“据说这次登山的组织者将登山的线路选在西藏境内,似乎与云南方无任何关系。”并认为,“梅里雪山历来被称为云南梅里雪山或德钦梅里雪山,从未见有西藏梅里雪山之说,如果以此断定梅里雪山属于云南,我们认为理所当然要征求云南方面的意见。退一步讲,如果两省区的交界以山脊为界,那么两边共同拥有主峰,即便这样,登山组织者也应征求云南方的意见,不知组织者是否办了云南方的各项手续。” [3]

环保组织“自然之友”的负责人梁从诫先生也向国务院领导递交了题为“建议不在藏族奉为神山的梅里雪山开展登山活动”的报告,称:

“1996年12月,中日联合攀登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境内梅里雪山再度失败。这是有日方参与攀登该雪山的第四次失败。我国传媒曾对此表示惋惜,并鼓励他们继续努力。

根据1996年8月为环保项目曾到当地作过考察的一些专家和大学生提供的信息,当地藏民奉梅里雪山为神山,是藏传佛教八大神山之首;他们认为,神山不可侵犯,攀登是对神灵的亵渎;对于多次举办中日联合攀登梅里雪山极为反感。1990年12月,就在联合登山队准备登顶时,山下公路上曾跪满了附近村镇藏族群众,齐声祷告神山免受玷污。1996年12月登山队再次试图登顶,滇藏地区又有几十位活佛为‘保卫’神山日夜诵经。藏胞对于组织攀登梅里雪山的不满是强烈而明显的。

1996年8月,当登山准备工作正在进行时,我初次知道这种情况,当即向有关领导机关反映,建议重新考虑此事。有关负责同志回话说,中日联合登山是国家体委报上级批准后进行的,计划不可更改。此后,登山虽又告失败,但几次登山活动,特别是该山首登权让给日本,已在当地和广大藏族地区造成严重不良政治影响,对当地政府与群众关系十分不利。我认为,登山固是一项重要体育项目并有其科学价值,但并非爬遍每一座高峰才算是人类对地球的‘胜利’,尤其不应为满足少数外国人对自然的这种‘征服欲’而伤害我国少数民族的宗教感情和文化传统,以致影响中华民族大家庭内部的团结与和睦。

为此,我建议:

1,  有关部门立即停止任何新的攀登梅里雪山的活动或计划;

2,不再与日本或任何其他外国签定有关攀登梅里雪山和其他被藏族同胞奉为‘神山’的山峰的协议;

    3,中国自己的登山队今后也不再试图攀登上述这些山峰并公开宣布将这些山峰列为禁登区,今后任何中外登山队都不得在禁登区组织登山活动。

我认为,上述措施必能获得藏族及各族同胞的拥护,而我国无论在体育还是科学方面,都并不会因此蒙受任何损失。”[4] 

德钦县政府和环保人士的努力,为阻止新一轮针对卡瓦格博的登山活动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有关领导在1999年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指示西藏自治区有关部门暂停此次行动。[5]

2000年1月7日,搜狐网站以短信的形式发布消息:准备一年多的梅里雪山千年登顶行动因种种原因暂缓实施。

这年的10月11日-14日,德钦县政府与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志农生态保护发展研究中心、自然之友等非政府组织合作,在德钦召开了“梅里雪山保护与发展国际研讨会”。与会者发表倡议,建议将这座雪山列为禁登山。[6] 会后,梁从诫向全国政协上书,提出由国家有关部门宣布梅里雪山为禁登山。全国政协信息中心回复:[7]

“梁从诫委员:

您好!

您关于‘建议宣布梅里雪山为禁登山’的重要意见,已专报国务院有关领导同志。国务院有关部门就此事进行了专门研究,并与相关省、州、县进行了协调。现在各方面已达成共识:鉴于缺少法律依据和国际先例,不将梅里雪山宣布为禁登山;但考虑到有关情况,将继续暂缓攀登梅里雪山。

您可以采用适当形式,将此情况和意见转告当地同志。让我们共同努力,为民族地区的稳定和发展,也为了我国登山运动的健康发展,尽我们的一份绵薄之力。

全国政协信息中心

2001年9月24日”

收到答复后,梁从诫向关心此事的公众发出公开信:[8]

“关心梅里雪山的各位朋友们:

2000年10月,我在德钦县参加"梅里雪山保护与发展国际研讨会"期间,曾受各位的委托,向中央领导反映大家出于对梅里雪山的爱护和对当地藏族同胞宗教感情的尊重,希望有关主管部门能正式宣布梅里雪山为禁登山的建议。回京后,我通过全国政协将各位的签名信呈送给了国务院领导。据我所知,领导十分重视,亲自作了批示。国家体育总局有关主管部门为此也多次派人到云南省和德钦县与地方主管官员就此进行磋商,并曾与西藏自治区有关方面进行过协调。最后形成了一个处理意见,由全国政协信息中心以书面形式正式给了我一个答复。在答复之前,还专门邀请我到国家体育总局,就他们的处理过程和思路与我交换了意见,解释了他们不能完全满足呼吁书中的要求的原因。

我个人认为,中央领导对各位的呼吁是重视的,全国政协信息中心和体育总局处理此事的态度是认真、负责的。目前这样的处理办法虽然没有法律上的强制力,但基本上能够达到劝阻继续组织攀登梅里雪山的效果,也许是目前仅有的可行方案了。

我个人为此尽了最大努力,希望没有辜负德钦县各族父老乡亲和关爱梅里雪山的朋友们交给我的使命。

现将全国政协信息中心给我的答复的复印件寄上。请各位一阅。

敬祝我们的梅里雪山 永远圣洁无瑕 屹立苍穹!

敬祝各位 吉祥如意 扎西德勒!

全国政协常委

‘自然之友’会长 梁从诫

2001年10月16日”

至此,攀登卡瓦格博的行动暂告停息。在接到暂停登顶活动的决定后,搜狐网站“千年冲顶”栏目发表了“给网民的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们,各位好!

在祖国辽阔的版图上,我们的目光常常要越过千山万水,最终停留在一片遥远的曾不为人所知的地域,那个地方众脉横亘,天堑难渡,那个地方就叫------梅里雪山。‘梅里’与‘美丽’谐音,而她的神秘魅力早已进驻到我们的心目中。

这些天来,搜狐的员工们似乎都恋上了梅里情结,公司的各个角落都有讨论生命与生存、崇高与平庸、人类与自然、民族与世界等各方面的话题。好象每个人的新世纪激情和感悟都源自这片神奇的土地,源自她的雪的洁白、松柏的沉默和野山菊的芬芳。当然,我们更有期待,我们期待从我们这里启程奔赴雪域前沿的登山勇士们带来顺利、成功的消息,我们甚至把赢得21世纪第一缕阳光的心愿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封公开信宣布:

“我们怀着非常惋惜的心情要告诉大家:梅里雪山冲顶活动暂缓。这是我们多日来不愿听到的一个事实,这也是以西藏登山队为主体的梅里冲顶队员感到万般遗憾的事实。眼见着雪山冲顶最佳时机已经错过,而他们仍被陷于许多人为的观点冲突的讨论中,他们所有的行程装备已经在雪山底下,蓄势待发,可是也只能望‘山’兴叹。基于此,他们不得不延迟这次登山活动,正如国内知名的登山研究专家周正教授所言:‘登山冲顶是一种科学探险,不是盲目冲动的冒险,我们一定要选择最合理的时间和最理想的地段出击,因此这次活动延期并不是随心而至,而是理性的、负责的抉择,相信他们不久一定会登上梅里雪山的。’”

由搜狐网站发起的关于梅里冲顶的讨论,其结果为登山组织者始料未及。在此之前,德钦藏族反对登山的态度和行动远在媒体的视野之外,被媒体忽视,自然也被公众忽视。然而一个简单的BBS论坛,却把本应该指向登山活动本身的公众兴趣,转移到了环保、本土文化的神山信仰等话题上。登山是全球化精神运动的一部分,神山信仰则是地方性传统知识的一部分。前者被媒体的聚光灯笼罩,后者却被媒体的黑影掩蔽。但千僖年的讨论,把被掩蔽的图像忽然“上载”到刚刚兴起的网络论坛上,“令全球景观的大屏幕略去的画面得以曝光、显影。”[9] 借助环保人士“他者”的口吻,德钦藏族的声音终于传达到光天化日之下。

雪山之书二章:民间和网络记忆 - azara - 游方僧的行囊

这次讨论远没有结束。当时我刚学会上网,因操作不当,保存的帖子大多没法打开。可后来一搜索,发现千僖年发表的许多帖子至今仍飘荡在数字空间里。而更多的讨论在更多的网站上持续展开,这与非网络媒体的状况恰成对照。尽管我们于2004年策划了“卡瓦格博传奇”的专题片,在云南电视台《经典人文地理》播出,但那是一次性的,转瞬即逝的“讲述”,无人对话,像丢一个石头到深不见底的水潭,没有“旷咚”的回音。而网络截然不同,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即使一条老旧的信息,也可能在数年后被谁有意无意地捕捉到,引发一场论战。写作本书时,我就成了电子太空的“捕梦者”,在上万条“梅里雪山”和“卡瓦格博”的讯号中聆听有意义的声音。

2005年4月,我在《加尔户外运动网》的登山论坛上,看到一位叫Bince的网友这样写道:[10]

“我相信在一个执著于创造成绩的人眼中,卡瓦格博无疑是最具有诱惑力的目标。作为一座神山和处女峰,一座令无数外国人败下阵来丧失生命的山峰。如果登顶,将无疑会在社会上产生巨大的影响。无论从那一方面这都会成为一个好听的故事,满足人几乎全部的虚荣。我也相信,在这个地球上已经没有人类登不了的山峰了,只是时间问题。但登山毕竟不像一般的运动没有极限,他的高度和数目是有限的,它的魅力不在数字上。也许有一天,在成就了无数人的传奇和梦想之后,地球将成为一座没有处女峰,没有神山,没有传奇和梦想的星球,而且永久的失去了这种光华。个人的经历将很快被淡忘,融于历史,但整个人类文化却为此付出了太多代价。中国的山与众不同,地球上应还有几座山未被涉足,还有几座山露出神迹,还有几座山令人仰望。在中国,作为一个狂热的登山者,我加入祈祷的人群中。”

2006年12月,我又穿越电子空间,听到了当月28日中国登山队队长王勇峰在大连海事大学给大学生做的报告,他说,1996年,他曾经试图攀登梅里雪山,但是失败了。现在,他已不打算再登此山:“当地人把梅里雪山当做圣山,不希望有人去攀登它。”他还告诉记者:刚开始登山的时候,他每次登上一座山峰都很有成就感,那种征服的感觉让他很兴奋,可一次次参与救援活动,让他看到身边人遭遇的山难,这让他逐渐改变了对山的感觉:你对山好,山也会回馈你;不要怀着征服者的心态对待山。人们曾经以与大自然斗争为荣,可大自然却以它自己的方式“报复”人类,沙尘暴、气候变暖都是人类不尊重大自然的结果。山也一样,人要学会尊重山,“山曾经是我的对手,但我现在把它当作朋友。”[11]

对于有着不同学科背景和不同动机的人来说,梅里山难不仅是一个谜团,更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题目,可以从不同角度加以剖析。比如我在某论坛里找到这样一条帖子,有人正在以梅里登山事件为题撰写法学论文,探讨公法与习惯法之间的冲突。[12] 这位研究生已经涉入当今法学研究的一个新领域:“本土知识产权”。由此起步,“梅里登山”将成为一个重要的案例,引导人们探讨当地社区传统资源权利这一新课题。[13]

灾难会过去,但有关灾难的思考却未曾停止。不仅因为难免有人重蹈覆辙,更因为一旦播下一颗种子,连串的后果便会接踵而来。尽管“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人们关于登山运动的思考还是太少。梅里山难成为一个起点,轰然崩塌的冰雪把人们从自我陶醉中惊醒,就像死亡的阴影将人们从麻木的日子中唤醒一样。

如《西藏度亡经》所言:死亡是一个阈限,一个关口,它可以导向堕落,也可以导向解脱。关键在于你从毁灭的闪光里看清了什么。



 

[1] 引自搜狐“梅里雪山千年登顶”网站。

[2] 参见《加尔户外运动网》载“1991年梅里雪山山难(三)”中2000年12月8日“北西南东”的帖子。

[3] 该文件编号为:德政请(1999)32号。

[4] 引自“小羊军团”2007年月4日,www.xyjt.org

[5] 奚志农“请留住她的宁静和圣洁”,载《搜狐》“梅里千年冲顶”专栏及《自然之友通讯》2000年1期。

[6] 《德钦县志(2001) 》55、29页。

[7] 见《自然之友通讯》2001年4期。

[8] 同上。

[9] 戴锦华“副司令马科斯:后现代革命与另类偶像”,《天涯》2006年6期。

[10] www.jial.com.

[11] 陈迪“登山不为征服,安全是第一位”,载《大连晚报》2006年12月30日。参见该报网站。

[12] 见sonia博客sonia1001.mysmth.net,2006年5月31日。

[13] 关于传统资源权利的论述,参见达里尔.A.波塞等《超越知识产权—为原住民和当地社区争取传统资源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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