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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僧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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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幻想而上路, 在路上讲故事。 图文除署名外均为原创。 这里就像作者的个人图书馆。 欢迎阅读交流,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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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书三章:狼来了 A  

2009-07-27 08:55:03|  分类: 雪山之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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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书三章:狼来了 - azara - 游方僧的行囊

 

雨崩村民劳丁、阿布画的狼

 

千僖年登顶活动夭折以后,再没有登山队进入德钦。如今到那里旅游的人都知道,卡瓦格博是一座禁止攀登的神山。对于大多数外人来说,话题到此便打住了。当地藏族为何对登山那么在意,没有谁再去追究。如果找村民打听,他们也讲不出多少大道理,却能举出许多例证,说明登山活动如何触怒了卡瓦格博,给他们降下灾害。这些例证有根有据,但也曲折离奇,常把我弄得目瞪口呆,甚至满怀狐疑。幸而人类学的训练教会了我一些听故事的常识,如要尊重当地人的讲述,要在他们的文化语境中去理解故事的“真实性”之类,才说服自己慢慢静下心来,仔细琢磨其中的味道。

村民们讲给我的故事中,以狼的传说最为奇特。

雪山之书三章:狼来了 - azara - 游方僧的行囊

 

1.狼开始进攻

我在卡瓦格博地区调查的日子里,经常听人说到“双厄”。在当地的藏语中,这个词是“狼”的意思。

1998年5月26日中午,西当村被笼罩在热辣辣的阳光下,核桃树的树阴里,蝉子叫成一片。兽医罗布江措走出村公所的大门,要去村民家看一头受伤的牲口。我跟和建华与他同行,他背着褐色的皮制医药箱,我拎着摄像机。

走了10分钟左右,我们到了一户人家。罗布江措径直走进大门,我却观望了一会儿。我害怕藏族村子的狗,它们看着远在墙角,可眨眼就窜到你面前。因为拴狗的绳子大多挂在一根铁丝上,可以来回滑动,或系在一根细小的树枝上,狗一挣便会弯曲。我等着主人出来,是个叫白玛都吉的年轻男子,他拦住咆哮的狗,招呼我们进了院子。墙根下,站着一头可怜巴巴的毛驴。白玛都吉让它把屁股转过来,我看见它大腿根部被咬烂的肉颤巍巍地吊着。白玛都吉摇摇头说,这是一头母驴,在19号那天被狼咬了。母驴生小驹的时候习惯躲到见不着人的地方。那天晚上,它到山上去生小驹,没有回来。第二天家里人出去找,在离村子不到两公里处找到,只见小驹已经狼被吃光,连骨头都没留下,母驴的大腿上被叼走碗口大的一块肉,少说也有半公斤多。

罗布江措一边给母驴打青霉素消炎,防止感染生蛆,一边跟我们聊天。他说:村里被狼咬着的牲口多,不仅有毛驴,还有羊、犏牛、黄牛、马、骡子。一般都咬在脖子上,去年有7、8家的牛羊被伤害,今年经他医治的也有5、6家了。

白玛都吉家有4头犏牛,3匹马,两头黄牛,两头毛驴,30多只羊。他家喂养的牲口,夜里关在圈里,白天放到野外。羊子一般没有人专门照看,又爱乱跑,所以经常成为狼的猎物。原来狼比较少,来了把牲口的血吸干就走了。可如今常常会来一群,吸了血,还把牲畜的肉吃得一干二净。他说,仅西当一个村,当年被狼吃掉的绵羊和山羊就有500只左右。毛驴也被咬了50-60只,村里的毛驴差不多被狼吃光了。至于牛呢,个头大的,成群的狼不敢咬,那些形单影只的,或者病弱的,就容易受到狼的攻击。这些年来,每年都有很多牲口倒在狼的牙齿下。

一天吃饭的时候,农技员小林给我讲狼的事情,他说,在村民眼里,马和耕牛价值高,3000或4000块钱才买得着一头,所以损失了就很惨。狼攻击牛马等大牲畜的办法是漫山遍野地撵啊撵,撵得它们从坡坡滚下去,或者掉进森林里的沟沟坎坎里,不然一两口咬不死。尼农村的一家人,一年里就被咬死了30多只山羊,还有10多只绵羊和一头奶牛。这几年,拣松茸的人上山,到处都听见狼在哭,像狗一样地在哭。小林家的大马和小马放在雪山上,天黑前还在好好地吃草,第二天早上他去山上看,小马就被吃光了,只剩下个脚跟跟,以及脖子以上的骨头,肠子被拖出来,在地上拉了好长。

1998年6月,我在明永碰到一个老人,他说他家今年被狼吃掉的绵羊有20多只。这一年的上半年,荣中自然村三个生产队,360多户人,光绵羊就被狼吃了50、60只,另外还有一些山羊、毛驴、骡子、马。用荣中社长却登的话说:狼像种子一样,到处都到,什么都干(干是吃的意思)。

更严重的是,连雪山深处的雨崩村也出现了狼的踪迹。1998年7月17日,我去雨崩调查,村民扎史农布告诉我,他家今年被狼咬死了两匹马,他亲戚的绵羊被吃掉9只。全村被咬死的大牲畜有18头,包括17匹骡马和一头牦牛。

 

2.为什么有灾害

从村民的讲述来看,狼的活动范围不止限于山上,夜里还到村庄周围,甚至进到村里。罗布江措有一次坐车经过澜沧江边的大桥时,见到狼跑过去。然而,狼虽然活动频繁,亲眼见过狼的人却不多。

奇怪的是,卡瓦格博地区出现狼的历史并不长。贾都说,在他的记忆中,30岁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狼。他30岁以后,在斯农村公所工作,狼就出现了。他说时间大概是1995年。农技员小林则说:他还没出生以前,就是1960年代,西当村有个小队的队长去打狼,反而被狼咬伤了。但他也认为,直到1990年左右,狼才多起来。到1997年,狼的危害已经遍及山下的许多村庄,西当、明永、斯农等村子每天有6、7只羊子被咬,年年都有上百只牲口被狼咬死咬伤。村医肖虎说,现在村民绵羊都不敢放,以前羊子都放在山上,现在只能在羊圈里关着。抓不着绵羊,狼便开始向耕牛进攻了。

狼为什么会忽然大批出现?当地人有各种说法。有的干部讲,以前澜沧江上只有溜索,江两边的动物不能越过急流到对岸去。大约在1980-1990年代,政府在布村和西当两处先后建了一座水泥大桥和一座吊桥,在方便了行人的同时,也给狼群的流动提供了便利。据说开始来的狼只有两只,现在这附近一带都是狼。

有资料介绍,过去狼主要活动在中甸以及澜沧江的东边。迪庆州志办的刘群老师年轻时放过牛,很熟悉狼的情况。他说那时中甸有很多狼,一群群的,像狗一样。它们先在牛群附近玩耍,你咬我,我咬你,玩着玩着,忽然跑上来逗一头牛。冲上去,逃走,又冲上去,又逃走,把牛逗得渐渐离开牛群,然后一群地扑上去,把这头牛和牛群隔开。接着,几只狼在前面,引得牛左扑右扑,几只忽然从后面跳上牛背,钻进牛的肝门,把内脏掏出吃掉。有经验的公牦牛会把屁股靠着一块石头,让狼无法从后面攻击。

他说的故事,和云南古代青铜器表现的情形一模一样。我在云南省博物馆工作期间,有机会见到滇王国墓葬出土的“牛虎铜案”,这是国宝级的文物。它的造型是一只豹子(或老虎?)窜上一头母牛的后背,而母牛腹下正护着一头小牛。云南许多地方都传说有一种又像豹子又像狼的猛兽,会用这种古老的方法袭击家畜。

因为修桥把狼引来,是一种实际的解释。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听起来就有点离奇,却有更多的村民相信,那说法是:狼的猖狂,是连续多年登山活动造成的后果。那天白玛都吉回答和建华的问题,就说了这样的话:

问:出去这么一小段路就有狼啊?过去藏族人不打狼吗?

答:狼以前没有,这几年才出现的。狼是日本人带来的,跟着他们进了我们的村子。

问:日本人听到这样的话会很奇怪吧?日本人还信佛教。

答:日本登山队带来的灾害很多,他们攀登卡瓦格博那年,闹雪灾,我们认为是日本人带来的,以前没有这么大的雪灾。德钦县1995年雪灾,损失很严重,西当村闹雪灾时,麦子已经长高,雪有那么厚。卡瓦格博就发怒了。他发脾气,怪日本人随便爬到我的头上,在我的身上随便爬。他们来登山后狼就多了。

问:恐怕不是这样吧?狼是从哪边来的?从西藏那边?

答:是从维西和夏若地方来的。自从登山队来登我们的卡瓦格博,狼活动得太猖狂了。

问:它们怎么过澜沧江的?

答:江上有桥,也和我们的神山有关系。卡瓦格博来报复就可怕了。

白玛都吉的话,代表了大多数村民的看法,即登山以后,各种灾祸都冒了出来,除了狼灾,还有水灾、风灾、雪灾、泥石流等等。

2000年10月17日早晨,我跟随一支10多人的考察队从雨崩村出发,前往笑农牛场所在的山谷。这支队伍中有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请来的几位专家,目的是了解当地藏族神山信仰与环境保护的关系。走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爬上一个山口,向导阿南主就让我们往下看: 

卡瓦格博左侧山脚下,展开一片平坦的草坝,坝子里和周围的山上,散布着一丛丛暗绿的高山针叶林。他指点着草坝告诉我们,1990年和1996年登山队的大本营就设在那里,所以从此那里就叫大本营了:

“村子到大本营,家家户户都要送东西去的。大本营那里有股水,过来是个草坝,每家都有牛棚。登山队从有泥石流的那个地方上去,爬到垭口。冰川平平的那里,是1号营地的位置。上去有块黑色的岩石,是2号营地。他们来了好几年,年年都在那里住。”

让我们吃惊的是,他忽然讲起了与登山有关的一次泥石流:

“泥石流是登山最后登不上去那年,1996年发生的。那个时候登山队刚撤回去,离开15天,我们村子里就听见放炮一样‘噔……’的响声。上村队长的哥哥把打酥油茶的桶桶忘在牛棚里,他去(牛场)看看,到那里,发现牛棚和树子全部倒完了,是泥石流冲下来搞的。他们来登山,影响着神山,就有灾情了。我们老人讲,泥石流冲下来把树子推倒,历史上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从来没有泥石流。这个山是相当绿荫荫的。那次,几千棵树子全部倒了,泥石流从那边冲过来,牛棚、树林全部冲完掉,一直冲到上坡有个树林的地方。”

我们从山口下去,到1号营地的位置四处查看,只见一片一片的枯树干毫无声息地直立着,使整个山谷充满阴森森的气氛。阿南主说:面前那座山是卡瓦格博的警卫员,叫赞玛协瓦多吉。幸而登山队15天以前就撤走了,不然碰上这场泥石流把大本营的人埋葬,又会发生91年在3号营地那样的事情。

农技员小林也说:“这几年的灾害太突出了,去年雨少,小春旱灾。现在气候是在不断恶化,该下雨不下雨,不该下么连续下雨,还造成洪灾。老百姓都说是和登山有关系,登山队来么不下雨了,我倒不觉得,但具体原因不清楚。”

他认为按科学的解释,德钦县境内从燕门乡到云岭乡、佛山乡,再到接近西藏盐井的澜沧江一线,是云南省最干旱的地带,年平均降雨量仅600多毫米,江边峡谷的山坡光秃秃的,种庄稼全靠水沟灌水。有水沟、有绿洲的地方水比较多,植被也比较好。像尼农等没水源的村子,得靠水沟从西当引水过来,存在水窖里,仅供人畜饮用。田地只能保证白天灌溉半天。

据有关资料,卡瓦格博雪山从山顶到海拔2000多米的山脚澜沧江边,高差达4700多米,在距离只有14公里的范围内,形成一个垂直面,平均每公里上升360米,构成明显的不同气候类型和植物分布带。气候受到寒温带山地季风和低温带高原季风的双重影响,降水量随海拔高度增加而递增。最大降水在海拔3500—4000米地带,最小降水量在海拔2500米以下的干热河谷。这一地区除雨崩等少数村子外,大部分村庄都坐落在2500米以下,经常发生旱灾。另外,因为许多村子都靠近从雪山流下来的山泉,以方便取水,故而在雨季有可能遭到山洪的袭击。据1958—1988年的统计资料,就全县两大流域(金沙江、澜沧江)而言,平均1.2年发生一次水灾,1.3年发生一次旱灾。大的水灾和旱灾大约两年一遇,小的水灾和旱灾一年一遇。至于雪灾、风灾、滑坡和泥石流也不少见。[1]

然而,普遍性的统计数据并不能完全替代老百姓的直觉,1990年后自然灾害的频繁,是他们的切身感受。而登山、旅游对他们心理造成的强烈冲击,则导致他们把这些活动视为灾害的制造因素。却登讲到此处,情绪有点激动:

“你们登了一次,考察一次,我们生态就受影响。下雨啊,发洪水啊,暴风啊,我们老百姓上影响了,受灾害了,损失了。没有垮过的路垮了,没有垮过的水沟垮了。没有发洪过的地方发洪水了。我从小到大,这个地方狼没有见过,驴、羊、牛放在那里,一小会儿就咬死掉了,吃光掉了。”

西当村的书记阿古嘎忧虑地说:“特别是斯农和我们两个村,灾情相当严重。水灾,洪灾,各种灾情都发生。老百姓讲,太子雪山是全部藏族的神山之一,旅游我们欢迎,老百姓也欢迎,登山我们反对。”

却登甚至提到,外来人的活动影响了当地生态结构的变化:

“这是生态的关系。老熊吃牲畜没有见过,现在老熊也咬牲畜了。我见过豹子,没见过狼。现在好的野生动物一个不见了,坏的有损害的出来了。好的动物是山鸡,獐子,鹿,在我们太子雪山的范围还有金丝猴。猴子和鸡有几种呢,现在没有了。坏的动物是狼,老熊,豹子,豹子不见了,狼就厉害了。狼叫得好凶,人单独不敢出去。”

农技员小林也说到野生动物原有的平衡被打破的问题:

“老人说有梅花斑斑的豹子在么,狼会少的。以前山上有豹子,我们村子就有。它们是狼的天敌,狼不敢在。还有帕归(野猪)在狼也不敢在。它们都没有了。”可见,狼祸并不是单独出现的,它伴随着一连串的灾害,伴随着整个生态系统的变化。村民们把这些灾害看作一连串的警示,表明神山的震怒和自然环境恶化的严重程度。

 

3.狼能不能打

外面来的人听了上面的故事,会奇怪地问:狼那么猖狂,为什么不打呢?事实是,当地虽然曾有人打麂子、獐子、老熊,却几乎没有人敢打狼。我们曾让村民把当地的动物按“好”“坏”两个标准分类,狼被排在“好”的最末一个,“坏”的第一个,评语是“吃牲口,若有九个就会咬人”,“好的(处)一个都没有”。调查的结果,有两个因素约束了村民的行为:一是狼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谁打了就要犯法;二是藏族人信仰佛教,不愿意杀生,更不愿意触怒神山。兽医罗布江措在白玛都吉家回答我们的提问时,就谈到了这点:

问:打着狼的有没有奖赏?

答:规定有的。

问:有人敢打吗?

答:我们县政府1996年才立了这个规定,打着狼的村民奖励300元。村民认为狼是卡瓦格博的猎狗,虽然有这些规定,有奖金,说是为民除害,但村民信佛教,信神山,怕打了狼卡瓦格博会报复。”

农技员小林也说:“狼是太让人头痛了,从佛教角度不兴打,说是太子雪山放出的狗,又有人说是日本人来狼才多的。”

西当村长贾都1997年去乡里开年终总结会,在会上提出:由于豺狼的袭击,我们村受到灾害。领导说可以借枪来打,有段时间还说有奖金,但从来没发过。

从县领导的角度,打狼会触犯动物保护的法律。据有关资料介绍,该地区的野生动物较多,主要有猕猴、狼、黑熊、小熊猫、鹿、山牛、岩羊、秃鹫等。近年来,由于动物保护的宣传比较普及,打猎的情形已经很少。可同时出现另一个难题,即动物对人畜的伤害增多,最厉害的是狼和老熊。

据说县里开农业会议,狼的问题成为议论的重点。大家都想弄明白:狼是提倡打还是不打?作为被保护动物,狼不准打。但他们危害又那么大,不打怎么行?领导只好采取含糊的态度,不提倡不打,也不提倡打。有关部门曾经下过文件,说打狼可以有奖,但没有兑现。这确实有难处,搞牧业的部门同意,搞环保的机关也会反对。按说德钦县的自然保护区是白马雪山,并不包括卡瓦格博,可即使如此,大家还是知道动物不准打。从前有村规民约,如今有政策法律,大多数猎人都到活佛跟前许了愿,交了猎枪和扣子,洗手不干了。

人们真正害怕的,主要还不是法律的威严,而是传统信仰的威严。

农技员小林和兽医罗布江措说得很明白:把狼打掉对自己家牲口不利,那样会招来灾祸,人们害怕这个,所以不打狼。他们还举了一个真实的例子,说西当村有个叫阿称多吉的会计打了狼,不到半个月,他家的猪牛就全部死了。我到处询问,发现这个故事流传在每个村子,并成为人们再不敢提打狼的主要因素。就像农技员小林说的那样:“把狼打掉对自己家牲畜不利。会病死掉,或自然灾害来临,像因果报应一样。”

2000年10月20日中午,我们从雨崩村考察回西当,半路在山坡上的一家小卖部旁边休息,我跟店主人闲聊,却得知他就是打狼的传奇人物阿称多吉,当即请他讲讲打狼的经过。他笑了,靠着窗户,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1998年,那时我住在西当热水塘那点,狼很多,晚上5、6点钟一群一群会叫起来的。我下扣子下着一条狼,就背回家去。我刚把狼背到家,一条猪就病起来了。哦哦叫,脖子上像卡起一样的,然后一下就死掉了。那晚上本来母牛还是好好的,还挤了奶,第二天早上我又来挤奶,喊的时候牛不来。一看,它跑到房子平顶上在起,我上去撵,它老实不走,原来生病了。治了两三天治不好,死掉了。那以后我不敢杀狼了。

第二年,我去山上把扣子拿下来,发现又扣住一条狼,我没有背下来,甩在那里。结果家里的一头小牦牛和一头骡子又死了,骡子是狼来咬死的。

家里面不安宁,我去找喇嘛,他们说,你把狼皮披起,到村子里面绕绕,家家户户要一点钱,其他东西也可以,狼会跑远掉,灾祸就平息了。我就把皮子拿着到村里要钱,人们给什么就要什么,要了一转。从此,其他地方的狼照样活动,这附近狼就不影响了。

不晓得怎么回事,狼一背到家里面,家里的牲口就病起来。人家说狼是卡瓦格博的‘琼崔’,就是守卡瓦格博的狗。我原来不知道这个。只晓得人家说,狼影响很大,村子里的羊啊马啊都被咬死。现在可以打了,不打是受不住了,要不然以后会来到村里面来呢。听别人那种说,我才杀狼的。可家里面的牲口又被影响了。”

他说着,把抓野兽的扣子拿给我看:

“我用的扣子是一个钢丝套,一头用棍棍拴起,动物一进去就被套住。扣子下在山上,要留好几天。两三天后我去看,扣子不见了,拴在扣子上的棍棍也不见了。我顺着脚印去找,发现是条狼,已经死了。

村子里面有想杀狼的,有个退休干部家里有牲口被狼吃掉。那年我把下扣子打的狼背回家,在热水塘那点,挂在核桃树上让大家看,那个退休干部瞧见,说他要吃,就拿毛驴驮走,回家吃了。他还背着枪上山打狼,打了几年打不着。叫我帮忙杀一下,说你如果杀着狼的话我给你钱,一百块不下,我还是不敢杀。”

我问他用不用枪打,他把猎枪拿给我看,说打过一次,但好像没有死,只看见血,不见尸体。他穿一身旧军衣,我猜他当过兵。果然,他1980年入伍,89年退伍。换了别人,单独住在这个被森林包围的山坡上,夜里肯定会睡不着觉。

雪山之书三章:狼来了 - azara - 游方僧的行囊

 铜炮抢  雨崩村劳丁、阿布 画

 

4.野生世界的报复

狼的事情至今还没有着落,它们每年还在咬牲口。因此,阿称多吉的故事照样被人们反复地讲着,或许会渐渐成为地方传说的一部分。那些没有什么信仰的外地人,会觉得当地村民过于迂腐了。在今天大家都看着电视,打着手机的时候(手机已经成为村里年轻人的时尚),居然还相信登山会引起自然灾害,相信狼是山神的家犬,相信神山庇护的一切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对与雪山有关的很多事情,比如登山的灾祸啦,冰川融化啦,狼的出现啦,村民们大多不接受所谓“科学”的解释,而宁愿在“信仰”的范围内寻求一种说法,并以此作为行动的准则。这些年,各地的自然保护区都发生着类似的事情。政府官员,专家学者往往把当地村民的说法看成“迷信”,“糊涂”,“不懂科学”,总想用一套科学的方法来解决人与动物的冲突。事实是,在大多数保护区,人和野兽对资源的争夺,正日益演化成一场人兽之战。而在以往遵守“迷信”的传统社会秩序中,人与动物的关系,总能在很长时期内保持相对的平衡。

其实当地人也清楚,如今人兽关系的激化,和盲目引进外来的发展模式,打破原有的生态平衡是有一定关系的。农技员小林就说,以前狼有许多天敌,如豹子、野猪、老熊等大型猛兽。由外人引进的砍伐森林、乱打野兽的做法,在一段时期也影响了本地的部分人。人民公社时期,打猎是日常生产活动,保护生态,保护动物的观念早已从大家头脑里清除。砍树,打猎,过去曾一度难以遏止。记得1993年我第一次去中甸,还看见大街上摆着熊掌在买。大的动物打光了,狼等适应性强的动物就很快繁殖起来。它们找不到麂子、獐子、岩羊等猎物,便会捕捉家养动物为食。家畜成为它们新的食物来源,就像熊和马鹿改吃包谷一样。2006年7月我们在青海三江源保护区考察时,北京大学的动物研究专家王大军就说,狼现在已经改变习性,发觉依靠人类生活更容易,捕捉家畜几乎不冒什么风险,它们当然乐于过这样的日子。在这个被改变了的生态系统中,如何平衡野生世界和人类世界的利益,似乎成了一个两难的问题。有法律和传统信仰的约束,要藏族村民保护动物很容易。但要把现代科学的观念和技术,与传统天人合一的信仰结合起来,达到人--兽的和平相处,就不那么简单了。这里的起点,其实还不是我们有什么新的技术,而是我们怎样才能改变居高临下的态度,在传授科学的同时,也认真倾听当地人的声音,向他们了解人和野兽本来应该各自处在什么位置,保持什么样的关系。至少在关于山地、植物和动物的传统知识方面,阿称多吉,罗布江措、小林这些人,要比外来的专家懂得更多一些罢。

雪山之书三章:狼来了 - azara - 游方僧的行囊
山里的动物 明永村大扎西 画


[1] 详见德钦县志编委会《德钦县志》6章、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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