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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僧的行囊

用牧人的眼睛 看这世界

 
 
 

日志

 
 
关于我

因幻想而上路, 在路上讲故事。 图文除署名外均为原创。 这里就像作者的个人图书馆。 欢迎阅读交流,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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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识:桑匹  

2009-09-09 11:09:03|  分类: 雪山之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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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行程到的每个村子,开初介绍,许多人都认不得我了。但只要一说“他就是桑匹记者啊。”对方就会忽然哈哈大笑,“哈哈,桑匹记者,桑匹记者来罗!”以前见过没见过的人,都把我认了出来。

我敢肯定,这个诨名是西当和荣中村人起的,他们之间就互相取了很多外号。之后它像尾巴一样跟着我,流传到卡瓦格博下的各个村庄。这诨名由一个藏名和一个汉语构成,“桑匹”是荣中村一个牧人的名字,我曾上山拍过他放牧的生活。“记者”则是因为村里人不知道我的身份,见我整天问东问西,便想当然地把我当记者了。

这次没见到桑匹,他还在岗波拉牛场,要10月下旬才回村,我只把一张光盘留在他家。提起他的名字,一个清冷的调子就会在耳边冒出来:

天上星星亮,

中间人气旺,

地上日子好。

那是桑匹在火塘边唱的曲调。他戴着毡帽,穿黑棉袄的模样就在眼前。桑匹很少参加热闹的集体活动,因为他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山里。我听他唱调子,也是在1998年的麦收季节。记得那一天,西当村公所下面的一家人要动身上牧场。个子高高的儿子先走出家门,他牵着一匹骡子,背上背着一个长长的酥油茶桶,像士兵背着一管迫击炮。跟在后面的父亲穿着无袖的老羊皮褂,背着白色塑料桶,还赶着4头牛和几十只羊。他们和送别的阿佳说了几句话,便沿着水沟一直往前走。山坡下边的麦子和青稞熟了,满目金黄,其间夹杂着核桃树的碧绿,色彩如油画般浓烈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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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匹的牛棚

走出西边的村头,羊儿分散在半坡吃草,父子俩赶着牛拐进一条山沟。坡度有点陡,我跟在父亲的背后,才发现桶里装着半桶牛奶,桶外面写着几个小小的汉字:“角色米巴”,这是他家的户名,意思是“水沟下面”。一头小牛停下来,翘起尾巴撒尿。我抬眼四处张望,那上坡的土路正通向山间茂密的森林。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我们到达第一个放牧点,叫岗波拉。这是一块紧挨着森林的台地,左边一条落差很大的小河,水流湍急,河床两边被冲塌,许多树倒在河中。角色米巴让儿子照顾牛群,自己背着奶桶往河边走。这时,一个背柴的中年男人从林子里出来,他身穿黑色的左襟短褂,头戴旧毡帽,看见我们,站下和角色米巴说话。他问:“这个人来干什么?”角色米巴看了看我,说:“他来写书。”接着又说:“我刚到,我去把牛奶冰起来。”说着继续朝河边走。

背柴的男子转过身,笑着用藏话问我:“你去哪里?”我端着摄像机拍角色米巴离开的背影,没有回答。“你去哪里?”他又问一遍,我把摄象机转过来对着他,还是没回答。

“你去哪点?”他提高了嗓子,脸上还笑着。“来这里,”我不好意思地说。

“来搞什么?”他改用汉话问。

“你住哪里?”我反问道。

“我们是放牛的。”他回答,“来玩嘛,我回家罗,”他边打着招呼边往他的牛棚走去。

我提着摄像机赶到河边,看见角色米巴正背着奶桶在河滩上四处转悠。我心里奇怪,但没吭声,等着看下面会发生什么。他上上下下转了一阵,在激流旁找到一个理想的水洼,搬来几块大石头,围成半圆,然后把奶桶搁进去,再用一根绳子把奶桶的把手连在一根牢实的树干上。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利用冰川下来的河水做天然的冰箱,保存新鲜牛奶。

一会儿,背柴的中年男子也提了一桶牛奶,放在另一个水冰箱里。他说他叫“桑匹”。我跟他回到笼子,那棚子用石头和木楞组成,围着一棵大树,树从石头片的屋顶穿出,仿佛这树和牛棚本来就长成一体。这附近有4个木棚,6个牧人,都是荣中村的。离桑匹的笼子不远,是角色米巴的笼子。一个冬天没用了,他正和另一个牧人在安置熬酸奶的大铁锅,又在栅栏围成的牛圈里打下拴牛桩。方法是在地的两头各打下一根木桩,拉上一根绳子,绳子上每隔一截有一根套牛脚的短绳,晚上牛群回到这里休息,也在这里挤奶。

外来的人往往有种错觉,以为藏区到处都是牦牛。其实在德钦县,藏族主要饲养的是犏牛。有一天我跟兽医罗布江措去看一头生病的牛,他边干活边给我介绍牛的知识:当地村子里有黄牛、犏牛、牦牛三种牛。德钦藏话对牛的统称是“萨尖”,牦牛公的叫“热”,母的叫“芝玛”。黄牛公的叫“永”,母的叫“巴”。犏牛公的叫“朱”,母的叫“仲”。母黄牛产奶量很少,不用来挤奶,主要用来和公牦牛交配产崽,它们杂交出来的品种叫做犏牛。犏牛是以黄牛为母本,牦牛作为父本杂交产生的。牦牛只能适应寒冷的环境,不耐热,性子焦躁,成活时间短,而黄牛只能适应温暖的环境。只有犏牛因杂交产生优势,既能上到比较寒冷的高山,又能下到干热河谷,是高山峡谷地区的优良品种。公犏牛用来犁地,驮东西,没有生殖能力。母犏牛有生殖能力,还可以挤奶,奶的产量比黄牛高一些,因此经济效益比较高。

正好这天有一头母犏牛下崽,我们去看时小牛已经生出来,和母牛依偎在草地上吃奶,母牛正舔去他的胎衣。他的主人讲,这母牛是躲开人生产的。在给牛看病时罗布江措说过,犏牛虽然有优势,但公犏牛虽会发情却无生育能力,而母犏牛产的第二代就难养了。因此,母犏牛生育的幼崽一般不用,都杀掉的。它们在三个月时体质相当好,以后就逐渐衰弱,成天生病,而且耐不住热,最容易得肠胃病和热性病,只能持续到4,5个月,慢慢就会死掉。这是品种退化的结果。一般亲一代品种相当好,但由母犏牛和公黄牛生育的子二代,杂交后生存性能就相当低了。可能是在遗传过程中,亲一代基因在母体中还适应,但到子二代基因发生突变造成的。

村子里牦牛很少,一般一个村就一两头,大多由集体来养。配种多在高山上,时间是7、8月间母黄牛发情的季节。罗布江措给我描述了配种的情形:

“母黄牛发情会哞哞地叫,尾巴翘起来。它们个头小,支撑力差,所以配种时要三个人帮忙。牧人把母黄牛拴在树上,一个人抓住它的头,两个人在两旁托住它的身子,把尾巴拉朝一边,让公牦牛爬胯。”

他讲的牦牛配种习俗,和民国时期梁达新“西康之毛牛”中的一段记载非常相似:

“毛牛虽公母同群,然其配种必须用人工加以协助,将母牛之尾部拉开,同时另须一人执着母牛头部,不使之动,始易配上,配种时间多行于早上,配种后康人多用牛粪涂于母牛背部,以资识别,如经三次配种而未受孕者,则不再配种,经二年未能生育者,则康人称为‘乾疤子’,多行宰杀或供劳役之用。”

公牦牛太少,也给配种带来麻烦。荣中的一头公牦牛,西当的两头公牦牛,一年要跟100多头黄牛配种,在母黄牛发情的季节,每天得与3、4头母黄牛交配。公牦牛一天配种体力消耗很大,过于频繁还要得病。为此,德钦县农牧局计划每个乡建一个配种站,以人工授精的方法减轻公牦牛的负担。公牦牛和公犏牛一般能活19年,母的可活20多岁,罗布江措家的一头母牦牛活到30岁,便放生了。

德钦的牧场和青海、四川甚至中甸的牧场都不同。那些地方大多是宽阔的高山草甸,牛羊漫山遍野。而在卡瓦格博地区,山高谷深,没有大片的草地,只有散布在山上的林间牧场,所以有草甸放牧和林间放牧的区别。每个村都有自己的山林,该村的牧场一般在自己的山上,按海拔逐级分布,属于河谷灌丛、林间草地和亚高山草甸、高山草甸等不同的植被类型。如明永村山地狭窄,仅有朗珠、布翁松宗、布翁如巴等几处山林草场,大体分布在海拔3000米以上冰川附近的山坡,以及卡瓦格博主峰南面的山林间。雪山深处的雨崩村拥有广阔的山林,牛场也很多,主要为海拔3000-4000多米的高山和亚高山草甸。从春天到冬天,植物沿着海拔逐渐从山下绿到山上,牛场也跟着搬迁。牧人们通常在每年的4月上山到第一个牧点,海拔大约在2000多米;6月份收了麦子和青稞,又种了包谷以后,耕牛也上山,牧场搬到海拔3000多米的地方;7月,高山上的草长肥了,牧场再次迁徙,到达海拔最高的牧点(大约3500-4000米左右);8月份,牛群又下到山腰的牧点,9月底下山,回到河谷地带。原迪庆州方志办的刘志群老师年轻时放过牛,他说牛会闻山林的味道,到了秋末,山上的草散发出一股臭味,牛一个劲地往山下跑,拦都拦不住。

桑匹一年放牧的日程是:

5-7月初, 在海拔2000多米的岗波拉放牧,住一个月。

7月   上到海拔3000多米的朗珠牛场放牧,住一个月。

7-8月    在海拔近4000米的哲孜西恭牛场放牧,无水源,住多久看雨水情况。

8月   回到朗珠。

9月   回村。

位于雪山最深处的雨崩村,为了保证草场分配的公平,对牛场搬迁的时间做了严格的规定,搬迁的时间:是:

农历6月15日  从村子附近搬到笑农;

7月15日  从笑农搬到尼色禾、曲些格顶、初卡、珠吉顶;

10月1日  搬到布顶,呆10多天,等麦子割完,搬到村子附近的包谷地。

    由于季节变化,造成不同海拔高度的牧草生长情况不同,而导致牛场按时搬迁,这就是卡瓦格博地区独特的游牧图景。桑匹等牧人,每天直至一生都在按照这样的自然节律生活。也可以说,他们这样的生活方式,构成了大自然交响曲的一个音符。我对此乐曲充满好奇,终于住到牧人的牛棚里,用心聆听。

桑匹的外表并不精明,后背总披着一块羊皮,显得有点邋遢。但他一做事便令人刮目相看,手脚麻利,一件接一件,做得很快,也做得很漂亮,透露出一种特别的气质。我很快对他有了好感,第二天又到岗波拉看了一天。牧场就像桑匹这个人一样安静。仔细观察,遍野都是叫不出名的小虫子,蚂蚁、蜜蜂、蝴蝶到处飞舞。周围都是树和花,散发出清新的味道。山林间有很多高质量的牧草,据云南大学研究生张志明调查,这一地区主要的牧场植物种类有酸模、报春花、驴啼草、车前、唐松草、苔草,还有一些伞形科的植物等等。另外还有不少草药,如虫草等,难怪人们说藏族的牛是吃药草长大的。天气一热,河谷地带就生蚊子苍蝇,牛被叮了长不好,必须上山。只要吃了山上的草药,下山的牛都膘肥体壮。牛的体质优良,挤出的奶质量就高。当地藏族的饮食非常依赖犏牛的奶制品,根据我们在雨崩村做的抽样调查,有的人家一年要产酥油1000斤,除了35斤出售,其余自己食用;产奶渣400斤,全部自用。藏族人平日里喝酥油茶就像我们喝清茶一样,甚至还更重要,它可以解渴、饱肚子,还可以待客。我在西当的时候,每天喝的酥油茶都在20碗左右。如果要长途行走,出发前喝几碗酥油茶,腿上有劲,不容易饿,也不容易渴,比那些现代的登山食品管用多了。

酥油和它做的茶还能用来敬神,有一首名叫“五种供品”的德钦藏歌如此唱道:

色啊龙,

牦牛徜徉于雪山和草坝,

馈赠宾客哟鲜奶和酥油。 

1998年6月访问了岗波拉以后,1999年7月中旬,我又爬到朗珠牛场找桑匹。我到的时候是下午,牛都到林间吃草去了,桑匹在牛棚外的偏厦下缝补衣服。他换了一件脏脏的蓝布外衣,还是那顶毡帽,那块羊皮。见了我并不奇怪,笑一笑又继续缝。

这个牛场为荣中村和明永村合用,荣中有两个牛棚,一个是桑匹的,一个是却登的儿子尼玛次仁的。百把米远,是明永的一个牛棚。牛棚是半永久性的,由各社集体搭建,以防止发生纠纷。墙基用石头垒成,墙壁用圆木搭建,棚顶用木板铺成。傍晚,桑匹到森林里,到处吆喝着把牛吆回来。他是荣中村的专职牧人,家里有14头牛,是荣中最多的。荣中和西当农业收成比较好,每家养的牛少,一般养两头公牛犁地,或两家合作,一家养一头公犏牛,因当地耕地的习俗是二牛抬杠。还养几头母牛挤奶,才有酥油茶喝。桑匹同时还帮别家放牛,拢共放着21头。我曾碰到请桑匹放牛的一个男人到牛场看望他,给他带来一瓶酒,几袋饼干。把一头牛交给别家的牧人代放4个月,要付100元的报酬。另外,桑匹为牛挤奶、打酥油,可以和主人家按商谈好的条件按比例分成。

这里的植被明显发生了变化。周围都是冷衫等暗针叶林,而岗波拉则以针阔混交林为主。植物学家方震东把卡瓦格博的高山生物带归纳为以下模式,我画了一张图,把访问的三个牛场标注在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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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草地的周围,环绕着墨绿色的高大冷衫林,说明此地的海拔在3000多米。这是卡瓦格博雪山西面的牛场,专门放犏奶牛。公犏牛,也就是耕牛,则要放到山背后西藏的牧场,不用人看守,只要过些天去看看就行。

牧人和他们放养的牛一样,生活在自然的状态中。他们外出碰到下雨,从不用雨具,也不急着找棵大树躲避,还是背着手慢慢地像散步式地走着。森林里很安静,却潜藏着各种危险,如遭到野生动物的袭击之类。我见桑匹的牛棚里有一杆铜炮枪,但他没怎么用,说只是吓唬吓唬野兽而已。他每年有一半时间出没于森林,动物大概也认可他的存在,各自保持着自己的领地罢。我想起原迪庆州地方志办公室的刘志群老师讲过一个关于枪的故事:

    “一天晚上我们听见猪叫,我端一杆铜炮枪,另外两个小伙子拿斧子冲出去,见一头老熊正按住我们的猪。这头猪又乖又聪明,养到百十斤。今天她要下小猪,不知道怎么跑到离我们住处远一点的地方?下小猪时,血腥味传出去,老熊闻到便来了。他一巴掌按住母猪的肩胛,另一只巴掌扯开肚皮,把小猪和内脏挖出来吃掉。我开了一枪,没有子弹。子弹都没带,我拿这杆枪干什么?”

黄昏时分,桑匹把牛群从森林里赶回来了。牛棚旁边有个木栅栏围的牛圈,他把牛吆进去,一一摘下牛脖子上的铃铛,挂在木栏杆上。牛铃分大小,大的铃铛比较响,跑得远的牛就用大铃,在林间不会丢失。接着用牛毛绳拴上牛脚,便开始挤奶。2007年1月,我把这段录像放给青海和西藏来的牧民看时,他们最感奇怪的是,怎么会是男人而不是女人挤牛奶?我问过村民,说是山上有狼,要干的重活又多,所以得男人做。我见过牧人的牛棚里挂着猎枪,也观察过他们干的活计。每个牛棚只有一个人,一个牛场就几个人,从早上天不亮忙到天色黑尽。主要的程序是:早上挤奶后把牛放出去,然后打酥油。下午会到森林里砍柴和垫圈的树枝,或者修路。晚上牛回来又挤一次奶,做饭,吃晚饭后睡觉。第二天一早又起来干活。

桑匹挤奶前先拴住牛的四条腿,在牛面前放一桶煮好的饲料,让牛安静地吃。然后蹲下,用双手挤捏母牛的一对奶头,让奶水流进小木桶里。挤完后再挤另外一对。挤完扯掉拴脚的绳子,从吊在脖子上的牛毛口袋里抓一把拌着盐巴的糌粑喂牛,再把牛奶拎去保存。他喂的就是西藏盐井产的盐巴,在盐田里放水出的盐,以前人畜都吃,现在只拿来喂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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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珠牛场

半边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桑匹往石头围成的火塘里添柴,为我俩做了顿以酥油茶和大饼为主的晚饭。这时,我俩会打着手势聊几句,他也会唱几句调子。吃饱肚子,桑匹点燃火塘上方的一盏酥油灯,念了三遍“六字真言”,再为我俩打地铺,他的在火塘左边,我的在火塘右边。我的地铺是几块山羊皮子,上面放我的睡袋。我睡下了,桑匹还在念《平安经》:

向佛法僧祈祷,

向山神祈祷

保佑我们人畜平安,

粮食丰收。

 

火塘里蓝蓝的火焰跳跃着,我在桑匹嗡嗡的念经声中沉入梦乡。

半夜,外面哗哗下起雨,雨水渗过棚顶的木片,滴答滴答落在脸上,把我弄醒了。我挪了个地方,脚那边又滴下水来。我再挪一处,不久,四五个地方都漏起了水。我懒得再动,半依着石墙,拉睡袋罩住头,迷迷糊乎乎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桑匹去尼玛次仁的牛棚帮他打酥油,完了,尼玛又和另一个小伙子来帮桑匹打酥油。他们要赶紧把积存的牛奶打完,好搬到海拔更高的牛场。我没有帮他们干活,而是坐在地上拍摄。因为桑匹做每件事都有条不紊,像演奏音乐一样保持着自然的韵律,我根本插不进手。现在,他拎起一个塑料桶,把桶里的酥油倒进一个半人多高的大木桶里,加入一些热水,便双手握着一根杆子一上一下地打起酥油来。他一般需要打700至800下,边打边加热水,直到表面出现豆腐渣样的酥油。尼玛在另一个桶里打着。他们两人按照各自的节奏哼着调子: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一上一下,如同一支协奏曲般,将高音和低音部分融合得天衣无缝。

记得在岗波拉拍摄的时候,我被桑匹打酥油的调子和节奏所感染,不停地变换机位和角度。朋友秀兰看了素材说:“那牧人像颗恒星,你就像个流星,老在围着他不安分地打转”。这次在牛场住下来,我的心变得异常安静。桑匹既没有无视我的存在,也没有刻意和我拉近乎。他总是微微一笑,然后接着做他的事,并未因为我在场而打乱日常生活的步骤。我们语言不太通畅,可我觉得相互间处得很自然,没有兴奋和激动,也没有一点尴尬或不舒服的感觉。所以,这几天拍的东西,成了宁静而深刻的记忆。我安静地坐在棚内的一角,镜头固定在一个位置,既不移动,也很少推拉,任由牧人们走出走进画面。在他们打酥油的整个过程中,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光线从门口透进来,顺着牧人身体的轮廓钩出一条朦胧的背光。我仿佛看见了佛,穿着羊皮褂子,打着酥油的佛。佛陀从来没有住过豪华的庙堂,而是在森林里冥想。牧人也是如此。孤独的、一年有大半时间住在深山里的牧人,已经和牛群,和周围的森林草地融为一体。可以说,他们在以挤奶和打酥油的方式做着修行。

打了将近一千下,油水分离。桑匹拿木勺舀一勺奶水泼到棚外,嘴里念道:

牛奶敬献佛法僧,

敬野外的鬼神。

然后,他用木勺把表面凝固的奶酪捞出,在勺里弄成饼状,放到一个有水的小木桶里泡着,酥油就做成了。剩下的酸奶水倒入大铁锅,架在火上煮,然后用一竹漏斗把凝固的部分捞出来,挤干水分,一小堆一小堆地搁到火塘上方的架子上烘烤,干后就成了奶渣。

尼玛边做着酥油,边大声唱道:

我们三兄弟,

做五个酥油饼,

奶渣白生生。

词是他自己编的,今天有三个牧人,所以唱成“我们三兄弟”。

小伙子看来是个新手,桑匹边做事边指点他:“把锅补过的那边转朝外面。”“东西要放稳,要不然轻轻一动就会掉下来。奶桶要稳稳当当放好,酥油奶渣也要放好,零碎的东西要放在桶里,或者挂稳。要不掉下来摔碎,就没有工具了。”尼玛则想起村里的一个笑话,和桑匹一问一答地讲起来:

“去年不知是谁给我们做了把木勺。”

“是古噶做的吗?”

“他不会给你做吧,要做得收你4斤奶渣呢。”

“那天他不知吃了什么,一晚上拉肚子,第二天坐车,弄得全车臭哄哄的。他吃了羊肉才拉肚子,他把人家一只羊杀吃了,我虽然知道,但不敢讲。要是告诉别人,人家一定会骂他。我和巴桑看见了,还帮他把羊皮藏起来,刚好剪羊毛的人来了,还没等他们到,我们就把羊皮拿走了。我们不敢拿羊皮,只好藏进地洞里。又怕被狐狸叼走,用大石头压住。最后是被狐狸叼走还是谁拿走,我也不知道。”

“古噶年龄和你相差一轮吧?”

“我不知道。”

“应该是,不会差两轮的。”

“他也属猴吗?”

“属鸡。”

“那你们两个相差12岁,正好一轮。”

说着桑匹转过脸冲我笑了笑,“尼玛,你讲的话以后会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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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内的布局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因为桑匹把屋顶的漏洞补上了。半夜3点,我被他起床的声音惊醒,睡眼惺忪地抓起摄像机开始拍摄。他点亮一根松明,又接着打酥油。原来今天要搬牧场,必须把剩下的牛奶全部打完。酥油打好,天也亮了。晨曦弥漫在薄雾中,牛铃丁冬地响着。桑匹采了几枝柏树枝,放在火塘里敬神,然后念着经文到棚外装驮子。今天来帮忙的除了尼玛外,还有桑匹的哥哥。他们家是一妻多夫,三个兄弟娶一个媳妇。他的小黑狗绕着我的脚欢快地兜圈子,我拍着录像。

今天是农历29号,桑匹和哥哥把被褥、锅碗瓢桶、酥油和一笼鸡装上马背,赶着一匹马和4匹骡子往更高的山上走。大约走了三、四个小时,我们拉着马尾巴爬到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地带,看样子海拔在4000米左右。森林散布脚下,被浓浓的白雾笼罩着。雾团缓缓上升,弥漫到上面不远处的冰川。冰川再上边,矗立着一片黑色的山崖,那是荣中和西当的神山“日松贡波”(观音、文殊、金刚手三圣尊)。这里就是荣中村最高的牛场哲孜西恭。

我感觉胸口憋闷,脚步漂浮,等到达另一个石头和木头搭的牛棚,桑匹兄弟已经把驮子卸完了。我爬到一个高处,裹紧羽绒服,坐在一块岩石上,久久眺望着无边的云海。明天,桑匹要翻过右边的一个山头,去雨崩借一头公牦牛来配种,因为本村的公牦牛死了。我则要从正前方的水沟下山,回到被浓雾掩盖的村庄。

十年后的10月,我又到飞来寺隔着澜沧江遥望对面的雪山。我的视线先落到山脚下的荣中和西当,然后顺着一条水沟往上移动,从森林、沟谷间寻找牛场搬迁的路线。那一片绿荫荫的山凹里,坐落着夏季牛场岗波拉。往上,在树林茂密的台地上,散布着秋季牛场朗珠的几间棚子。再往上,便能看到冰川附近的哲孜西恭。此时,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牧人们从云雾里冷眼旁观人间世界的神态。耳边,自然又传来桑匹靠着火塘唱的“大地升平”:

天上星星亮,

中间人气旺,

地上日子好。

 其实不是他们记得我,而是我忘不了他们。那些普通的人,让我不能不当作亲人一样去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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