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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僧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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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幻想而上路, 在路上讲故事。 图文除署名外均为原创。 这里就像作者的个人图书馆。 欢迎阅读交流,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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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书十三章(1):歌手和牙齿  

2010-03-14 20:22:28|  分类: 雪山之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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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麦子的时候正值夏天。夏天雨多。

德钦位于高原季风性气候带,下雨多在下午,而且以阵雨为主,哗哗一过,又是一片晴朗。晚上银河横贯山谷,星星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天穹。那么好的夏夜,我们都把被褥搬到西当村公所的平顶上睡觉。我去西当时都住村公所,贾都说房子是1998年鹤庆人建的,花了8万元左右。楼下有农技站,另一间堆东西的房间后来开了歌厅。楼上从左到右依次为1,公共宿舍兼电视房,2,会计格桑卓玛的宿舍,3,我跟小和的宿舍,4,村长贾都的宿舍兼广播室办公室,5,书记阿古嘎的宿舍。

 雪山之书十三章(1):歌手和牙齿 - azara - 游方僧的行囊

西当村公所布局

 

1998年5月的一个夜晚,多云,月亮圆若明镜,在云翳里穿行。村长贾都、村支书阿古嘎、村医肖虎、兽医罗布江措、和建华和我躺在村公所的平顶上,一边看星星,一边喝啤酒一边唱调子。正玩得起劲,对面山坡上忽然传来回声。

“不要讲话!”黑暗中有人叫大家安静。

是女子们的和声,“满天星星闪亮的时候……”

只随风飘来一句。歌声像它忽然来了那样又忽然停了。

“她们不回了。”“她们唱的歌词是什么?”我问。“唱什么?”“她们唱什么没听清楚。”

阿古嘎、肖虎和罗布江措兴奋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朝对面山坡喊:“来跳弦子!”“下来这里比赛弦子!”

对面终于回答,隐隐约约地喊着,“我们不比赛,我们要跳舞!”

“要跳也可以,到哪里跳?”

书记悄悄问:“能不能听出是谁的声音?”

“没有听出来。”

肖虎叫道:“来我们院子里跳舞吧。”罗布江措紧追一句,“敢不敢下来比赛跳弦子?不敢下来就回家睡觉去!”大家纷纷喊着挑战,“有本事就下来这里!”“不行就回家睡觉吧!”

“我的歌太多,背不动,你来帮我嘛。”女人们调皮地回应。

男人们一听,大胆地叫喊,“要不要我上来帮你?”

“来帮忙嘛。”女人齐声喊道。

“你慢慢走下来,我来接你。”

“我来开门罗,你们下来吧。”

“我们不上去了,你们下来玩!”

双方打舌战的时候,我喝得有点醉了,仰面睡在泥土夯实的屋顶上,举着摄像机看月亮在云朵里穿梭。忽然,坐在旁边的贾都拉开嗓子唱了起来:

在这样的夜晚,

我们相聚是一种福分。

这支山歌仅有两句歌词,它舒缓悠扬,调门极高, 声音拖得很长,和穿越云朵的月亮保持着相同的韵律。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身边,像来自天边。所有的对话都止歇了,虫鸣都静下来了。大家都在抬头看月亮,月亮里显出雪山的倒影:

我的家在白色的雪山下,

看见山顶的白雪,

就会想起它。

 

雄伟的岩石洁白无暇,

让鹰儿流连,

忘记回家。

   

贾都是这一带有名的歌手。他当歌手,比当村长来得自然。上海某单位来援助,给了村里一台广播设备。从此,贾都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广播放音乐,放的全部是德钦的民歌。他随着悠扬的节拍刷牙洗脸,邻家的小孩随着欢快的曲调翻过村公所的围墙去上学。

临近六一儿童节,村公所附近的小学校正在排练节目,贾都也要表演,但他却打不起精神。原因是,他的一颗牙齿疼了好几天,把他折磨得寝食难安。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像月圆的那天晚上,他会引吭高歌一曲。平时大部分时间,他只能缩在床角,或倚着桌子,咬牙切齿地忍着。

就在过节的前一天,我们在院子里闲聊,等着中饭,贾都从外面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村医扎青。一见扎青把一个消毒盒搁到火炉上,大家都明白将要发生什么。我跟他们上楼,进了贾都的卧室兼办公室。扎青医生打开医药箱,先拿出的竟然是一把胶把钳!对这玩意儿我再熟悉不过,当了5年钳工,天天离不开它。但绝没想到,它成了村医的牙科手术工具。

兽医罗布江措上前扶住贾都,笑嘻嘻地说:“今天是高医生给矮村长拔牙齿罗。”扎青医生个子高,被人叫作高医生,贾都个子矮,牙齿一疼,人更缩小了一截。扎青医生用酒精棉球檫拭着他的武器,嘴里不好意思地说:“哎,我们这里,还在用原始人的工具。”檫拭完毕,他让村长半躺在床上,将针管伸进他的嘴巴,打了一针麻醉。看村长的摸样,这一针够受的。

歇了一会儿,医生拿起钳子,在村长眼前比划起来。村长畏缩地向后挪着身子,罗布江措连忙上前扶住,帮他靠着墙壁。医生将胶把钳探进贾都尽量张大的嘴里,揪住一颗牙齿使劲地扭。贾都紧闭双眼,两只手坚定地撑着床铺,手指瑟瑟发抖。扭了一阵不见动静,医生累了,取出钳子,叹口气。稍倾,医生望了望村长紧闭的眼睛,又盯着那张合不拢的嘴巴,举起钳子上下比了比,一下插了进去。这次他扭得很使力,贾都的头随着钳子的力道左右摇摆,全副精力都在和原始工具搏斗着。终于听见嗖的一声,疲软不堪的牙齿被钳子像拔河一样扯了出来,噔地落在桌上。医生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用胶把钳点着牙齿对我说:“看看,都被虫吃成这样了。”

我凑近了细瞧,只见齿根尖翘着,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要在城里,这牙齿修修补补还能用好多年呢。

前些年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失效,代之以村医,收取少量药费,没能力添置医疗设备。一般的头疼脑热在村里解决,就连生孩子这样的大事,基本也自己动手。前几天书记说,他就会接生,“我老二生时自己接生,当时没学过,问老婆怎么做。一边问,一边准备线和剪子,用碘酒消毒,鸡蛋汤做好等着。几分钟娃娃下来,我不敢动,老婆用线扎脐带,我来剪。我抱娃娃在冷水里洗,把包裹的布烤热,包娃娃。我老婆生过两次双胞胎,第一胎的老二死了,第二胎是双胞胎,都死了。第三胎是个儿子,我来接生。”村医肖虎接着书记的话头,讲了家庭接生的习俗:“一般会请村里的阿佳来做接生婆,她们的知识又是跟母亲学的。要打来热水,为孩子扎脐带。女人生孩子后睡七天,吃羊肉、鸡肉、蜂蜜,喝桑巴酒(用米酒、酥油、蜂蜜、鸡蛋熬的),对子宫收缩特别好。七天后才起床梳头。”

牙疼比生孩子还麻烦,没办法医治,都一拔了事,许多人才到40岁就口齿不关风了。然而治牙齿比接生容易。牙齿一拔,贾都一下倍感轻松。他哪里在乎牙齿好不好,只要它们不疼,可以唱歌就行。当天下午他就在房间里拉起弦子,边唱边跳,引得村公所一班小年轻都来跟着闹。支书阿古嘎甚至拿来两片钹,飞转着身子跳起难度颇高的热巴舞。我们围成一圈,手搭着前面一个人的肩膀,“索呀啦”地跳着弦子,把村公所闹翻了天。

次日晚上,西当小学的露天舞台高挂起一溜灯泡,全村老少都来和学生们欢度儿童节:

拔罗卜,拔罗卜,

嗨哟嗨哟拔罗卜,

嗨哟嗨哟拔不动。

小黄狗,快快来,

快来帮我们拔罗卜。

骑兵舞、哈达舞、女生独唱,然后是:“有请村长贾都演唱青藏高原!”

电压不稳定,话筒传出的声音有点发抖,不过不要紧,村长的高音飙到极致,全场掌声雷动。这时不能再叫他村长了,他是歌手贾都。

贾都是藏地无数歌手中的一个,只不过没在“星光大道”出名而已。在本地,他这样的歌手有很多追随者,比如西当小学二年级的两个双胞胎,因为喜欢唱歌,被孩子们尊为“二年级亚东”。我去看过他们的家,父亲喝酒死了,母亲领四个孩子,一女三男,还有一个爷爷,一个奶奶。尽管生活困难,孩子们依然快乐地生活,读书,唱歌。二年级亚东被同学拉到我的摄像机面前,手拿无形的话筒,唱了一支“我想有个家”。他们一支接一支地唱,我也不停地拍,大家都快活极了。

六一儿童节贾都唱了“青藏高原”之后,我也上台唱了一首亚东的“神鹰”。但我的嗓子和乐感被卡拉OK惯坏了,虽然民歌手嘹亮舒展的声音弹拨着我的心弦,身体却无法跟随。在音乐的领域,我们的灵魂和肉体只能隔山遥望,不能合一。以至我们纵有好牙齿,却无好嗓子。那嗓子不是K歌模仿出来的,而是月亮,星星,野花和山谷的清风赐予的,贾都那样天生的歌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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